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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夜光站起身來,牽了黎為哲就向外走,出門時她轉過身,舉起小手,對著陳式薇笑了一下,彎彎的眉眼像月牙似的,“媽媽,再見。”
那天便是她最后一次見到陳式薇,陳式薇直接從蘭城坐火車離開,再也沒有來看過她一次。其實她姑媽說得也沒錯,一個連母親都不要的孩子,可不是和路邊的野狗一樣嘛。
余白推薦陳式薇來做策展人,不僅是要報復她,而是要黎夜光萬劫不復。
這么多年來,她從未過如此狼狽,或者說,是崩潰,她試圖讓自己鎮定,試圖無畏地大笑,可嘴角牽起的笑容卻慘烈無比,“其實,你弄錯了,她根本不是我的媽媽……”
余白蹙眉,看著她全身簌簌發抖,報復的快感油然而生,卻又戛然而止。
她胡亂地去抹眼淚,卻沒有辦法控制自己不流淚,像個哭得喘不上氣的孩子,連聲音都斷斷續續,十七年過去了,她甚至還不如小時候堅強。
“我有過兩個媽媽,她們都拋棄了我。余白,你還是不夠狠,你應該把她們都找來,讓她們親眼看到被拋棄的孩子如今有多慘?!?
無論她多么努力,無論她多么堅強,她都是一個連母親的愛都得不到的孩子,她愛的、愛她的,到最后都在傷害她,她無力地站起身來,像一片飄落的秋葉,“但是余白,你贏了。”
“從今天起,我不會再糾纏你,你的世界,我不會再闖了?!?
黎夜光走后,季師傅才走進餐廳,“我剛聽見你們說話,就沒進來?!?
余白坐在餐桌前,怔怔地盯著眼前那碗粥,“她說陳式薇,不是她媽媽……”
“我只查到陳式薇是黎為哲的前妻,倒真不知道黎夜光竟然不是她的孩子?!奔編煾祮?,“怎么,她不在乎嗎?”
“不……”余白抬頭看向季師傅,“她好像徹底死心了。”
“那不是正好嗎?”季師傅瞧他神色黯淡,并沒有快意恩仇該有的樣子,有些疑惑。
余白低下頭去,是啊,一開始向姬川推薦陳式薇,就是為了報復她,要她一無所有,讓她心神俱焚,如今結果和預期的一樣,可他的心情卻和料想中完全不同。他恨她無所畏懼,恨她刀槍不入,想要她也嘗一嘗自己的痛苦,可真當她淚流滿面時,余白卻沒有絲毫的滿足。
他第一次看到黎夜光哭,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心死。
他第一次發現,他恨她,卻比她更難過。
此刻的藝源美術館異常熱鬧,因為新策展人的到來,姬川正熱絡地帶她四下參觀,高茜混跡在隨行的隊伍里伺機而動,一是要報復姬川忘恩負義,二是要給新來的策展人一點顏色瞧瞧。想擠掉她家黎夜光,沒那么容易!
唐生小聲問她:“茜姐,你要做什么啊?”
高茜捂著嘴科科笑,“姬川昨天上課時把手持式眼鏡落在我這里了,他這個近視眼啥都看不清,我在展廳門口纏了一道透明膠帶,一會叫他摔成川味雞屎!”
“茜姐,你知道新來的策展人是什么來頭嗎?”阿珂從后面探出腦袋問她。
“我哪知道啊,反正搶走夜光機會的都不是好人?!备哕绾藓薜卣f,順便再次叮囑唐生和阿珂,“回頭你倆做了她的組員,一定要牢記咱們的口號。”
阿珂和唐生連忙拍胸脯保證,“當然記得,吃里扒外,胳膊肘向外拐嘛!”
正說著,姬川就領著策展人率先向展廳走去,高茜激動地抓緊阿珂的手臂,眼里恨不得伸出兩只手來推著他往前走,好在姬川腿長步子大,蹭蹭幾步就到了門口,正要抬腳,卻突然被人叫住。
“姬先生?!?
姬川落腳,高茜氣得蹦了三尺高,一眼就看到壞她好事的人,竟然是緩緩走來的……黎夜光?
姬川見到黎夜光,連忙向她介紹身邊的新策展人,“黎組長,這位就是臨摹展的新策展人,vivi陳,陳女士?!?
黎夜光步步走近,高茜蹙眉問阿珂:“是我眼花了嗎,我怎么覺得她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
“黎組怎么可能哭!”阿珂當即反駁,“肯定是外面起風迷了眼睛。”
“就是就是!”唐生連聲附和,“黎組的眼淚得是鉆石吧,見到一次,延壽十年!”
三人嬉笑議論,黎夜光已經走到了姬川面前,他身邊站著的人穿著一身絳紫色的連衣裙,襯得她皮膚白皙、眉眼溫柔。黎夜光記得她以前是不穿深色衣服的,總說沙漠灰蒙蒙一片,人就該穿得鮮艷些才好,想來是意大利風景如畫,現在的她也不必穿得艷麗了。
十七年過去,她自然老了很多,而黎夜光也從十歲的孩子長大成人,她看著黎夜光只覺得似曾相識,“黎組長,你好。”
黎夜光主動向她伸出手來,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那么久了,久到她已經忘了黎夜光的模樣,也忘了她曾經有過一個女兒。
“你好,我叫黎夜光。很高興認識你。”
第六十三章 沒有補償的道歉,都是虛偽
part63
道歉這種事,沒有誠意的話,不如不說。
——《夜光夜話》
“你好,我叫黎夜光。很高興認識你?!?
陳式薇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停下,微垂的雙眼瞬間睜大,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黎夜光,二十多歲的姑娘明媚得猶如盛放的花,自信而張揚,只有微微泛紅的雙眼讓陳式薇依稀捕捉到一絲曾經的影子,“夜……光?”她遲疑地開口,似乎還是無法相信。
“是的。”黎夜光點頭,“黎夜光,土青色的黎,葡萄美酒夜光杯的夜光?!?
陳式薇面色一驚,竟不知該如何自我介紹,倒是姬川主動詢問:“陳女士的中文名是什么?”
陳式薇深吸一口氣柔聲說:“陳式薇,原本是《詩經》里的式微,后來覺得有些冷清,就把微字改為薔薇的薇。”
她說完看向黎夜光,四目相對,無聲無息。
黎夜光淺淺地笑了一下,彎彎的眉眼和十歲時一模一樣,“真巧,我有個認識的人也叫這個名字……”
高茜嗅到一絲詭異的氣息,暗搓搓地竄到姬川身旁,細細打量了陳式薇,她看起來五十歲左右,但風姿綽綽,大抵是在藝術圈待久了,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韻,不似尋常中年婦女,眉眼雖然溫柔卻透出一股子堅毅勁兒,竟有幾分像黎夜光……
高茜腦海里的記憶片段如電光火石噼里啪啦地閃過,黎夜光好像說過她繼母離開時是三十三歲,喜歡穿各種顏色的連衣裙,也是學藝術史的,只是她家里沒有一張合照,所以高茜從不知道她繼母的模樣,如今她們兩人氣氛微妙,高茜心里一咯噔,連連退步,口中默念:別是她繼母吧,別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