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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章君感覺一陣寒意從脊背上緩慢騰起。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不曾與練朱弦重逢、不曾發生后續這一連串指向真相的揭發,那么或許,自己也可能會踏入同樣的陷阱。
所以,這千百年來得道成仙的人,他們究竟怎么樣了?發生在葉皓身上的悲劇,又曾經發生在多少人的身上?
他正欲深思,突然感覺到一直緊緊握住的手動了一動,不知何時練朱弦已經醒了過來。
“這么說,諾索瑪教主當年……也是受人誆騙,目的是讓他離開五仙教,以方便中原勢力對五仙教鯨吞蠶食?”
沒人愿意回答這個問題——為了五仙教的未來而步入桃花障的諾索瑪,反倒成了被調虎離山的傻瓜,這是何等的可悲可笑!
屋內靜默下來,鳳章君輕撫練朱弦的發絲作為安撫:“你好點了嗎?”
“還行?!本氈煜尹c點頭,“說過我的恢復能力很強?!?
他又將目光轉向床前的趙香川:“所以,早在二十年前你就知道了這個秘密,但你沒告訴任何人。”
“不,我說過。”趙香川搖了搖頭,聲音低沉遲緩,似乎包含著無限的悔恨:“……我告訴給了靈河。”
如今的趙香川覺得,將這個可怕的秘密告訴杜靈河,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可怕、最錯誤的決定。
但當時的他,卻認為自己別無選擇。
“因為李如海要將杜靈河派到碧云居去。如果當時我不阻止,那他就將成為李如海門下一條真真正正的走狗——就像我一樣。而他也終究逃不過血洗碧云居的那場浩劫。”
說到這里,他卻又立刻自我糾正:“不,靈河不是那種愿意助紂為虐的人,但他會被李如海的花言巧語所蒙蔽,他逃不出李如海的玩弄?!?
——
自從意如宮神隱之后,中原不少門派紛紛在大焱邊陲設立分堂,以瓜分自西域而來的靈寶法器生意。這其中,又以花間堂得益最多。包括當年令五仙教恨之入骨的“護花鈴”在內的不少花間堂法器,便是從西域傳來。但是花間堂最著名的法術卻不是護花鈴,而是另一種讓不少人為之側目的“禁術”。
“為了說服靈河,我讓他直接讀了我的心。”
趙香川所說的“讀心”,正是花間堂獨門僅有的禁術。縱觀中原,此術危害極大。不僅招致許多門派抗議,就連花間堂內部都嚴格限制,原則上只將心法本文封存,并不允許任何人接觸。
當年,與李如海共同競爭掌門之位者,正是因為被趙香川揭發研習了讀心秘術,才身敗名裂。
趙香川并未被獲準研習讀心之術,可他也絕不是乖順聽命的弟子。他偷學“讀心”的初衷本是為了自保,卻沒料到第一次使用,是為了保護杜靈河。
從趙香川的記憶里讀出真相的杜靈河,陷入了短暫的混亂。趙香川的本意只是希望他能夠找個借口,回避與碧云居有關的不義之事,然而杜靈河想要做的,卻遠不止于此。
“靈河嘴上說著讓我寬心,暗中卻去找李如海理論?!壁w香川嘆了一口氣,“他就是那種天真耿直的個性,堅持認為李如海絕不可能是這件事的主謀……說是愚蠢也不為過?!?
面對杜靈河的詢問,李如海表現得如同所有慈善威嚴師長那樣。他一邊安撫一邊澄清,允諾絕不會染指碧云居之事,而所謂“操縱成仙之道”更是子虛烏有的誤會。在他那如簧巧舌的辯解之下,杜靈河很快就打消了疑慮,并向他坦白了自己得知的一切內容。
唯獨只有一件事,杜靈河并沒有對李如海坦白——他沒有供出趙香川,只堅稱自己就是那個“不小心”聽見談話內容的人,并且絕沒有再向其他人透露。李如海表面上相信了,但暗中卻開始了盤查。
“李如海難道不會那什么讀心之術?”練朱弦忍不住插嘴道,“如果會,他為何不直接去看杜靈河的記憶?那樣你就立刻暴露了不是嗎?”
“閣下或許對讀心術有些誤解。”
趙香川朝他看過來:“那并不是一種神不知鬼不覺就能夠完成的法術,而需要施法雙方同意,并設下法陣才能進行。李如海如果對靈河提出讀心的要求,首先等于承認了自己偷學禁術的事實;而靈河也會意識到李如海并不信任自己,從而產生疑心。”
但就算不適用讀心之術,李如海也已經有了值得懷疑的人選。
趙香川繼續回憶下去:“靈河與李如海談話的那天,我恰巧外出不在堂內。但我留在堂中的眼線連夜趕來,將靈河之事告知于我。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恐怕不能夠繼續留在花間堂了。李如海或許會在靈河面前裝出道貌岸然的模樣,但他對我從不偽裝,他必然會提出要讀我的心?!?
說出這段話的時候,趙香川始終低垂著頭,仿佛在回避著鳳章君與練朱弦的目光,以避免他們突然問出什么他不愿回應的隱私來。
鳳章君并沒有因此放棄該問的問題:“所以,李如海究竟有沒有讀過你的心?”
“讀了?!壁w香川點頭,“不過什么也沒讀到。”
沒讀到?鳳章君與練朱弦對視一眼,同時意識到了什么。
果然,趙香川接下去的話證實了他們的猜測——如同懷遠、顧煙藍、左彥葉當年的遭遇一樣,在趙香川最為彷徨無助的時候,無憂子從天而降,給出了一種唯獨只有他才能提供的幫助。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么原理,可他的確從我的腦海里取走了所有對李如海不利的記憶?!壁w香川至今還有些不可思議。
摘除了一部分記憶的趙香川,回到了花間堂,幾乎立刻就接受了李如海的讀心術,結果自然是平安度過。
可是麻煩并沒有就此結束。
“當初我與無憂子約定,一旦通過讀心術的考驗,就重新取回那段記憶??墒抢钊绾5囊尚牟”任蚁胂蟮酶亍R淮巫x心術并不能令他滿足,他要通過讀心術完全地控制我,以確保我的身心忠誠。”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趙香川已經陷入了一個兩難的境地。
一般來說,每隔十日李如海都會強迫趙香川接受一次讀心,以完全掌握趙香川的所有思維與秘密。也正因此,趙香川不得不將越來越多的記憶交托給無憂子,請他代為保管。
那段時間對于趙香川而言,唯一的自由只存在于外出游獵期間。他可以短暫地避開幽靈般的李如海,從無憂子那里取回屬于自己的可怕記憶,爭分奪秒地思索著是否有辦法逃離這刀尖上的生活。
但是這種思索往往是徒勞無功的,而他必須在游獵結束、回歸門派之前,將這些新產生的無用思考連同舊的記憶一同交還給無憂子。
“你們恐怕理解不了,這種生活有多么可怕……前一刻,你還是一條對李如海忠心耿耿、身心臣服的家犬,而下一刻,你又突然回想起了李如海的陰險、他的多疑、他的殘忍……你發自身心地想要逃離他,可是最好的自保方式,卻是強迫自己忘掉這些,回到李如海的身邊去?!?
說到這里,趙香川停下來重重地喘了一口氣。鳳章君這才發現他的額上已經冷汗淋漓。
“為什么不離開花間堂?”雖然心中已經有了那么一點猜測,但是練朱弦依舊要聽趙香川的答案,“只要你愿意,天地之大,又何處不能容身?”
“因為我帶不走靈河?!?
趙香川印證了練朱弦的預料:“被李如海哄騙安撫之后,靈河曾經找我對質。而我又恰巧將那段記憶交給了無憂子保存,因而矢口否認了自己曾經對他透露的所有內容。毫無懸念地,我們之間又一次產生爭執……靈河離我越來越遠,卻愈發信任李如海。而我……沒記憶的時候與靈河隔閡漸深。有記憶的時候卻又有苦難言,萬般痛苦?!?
趙香川垂下頭去,將憔悴的面容埋進雙手之中。
鳳章君則仿佛明白了什么:“你想要跳出這種無盡的折磨,卻在無形中被杜靈河所牽制。所以你干脆決定首先除掉杜靈河?”
“不!”
趙香川猛地抬起頭來,雙目因為激動而微紅:“我從沒想過要那么做……我寧可割裂我自己,也不會傷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