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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彼此有了承諾,但實話實說練朱弦心中仍不免忐忑。
五仙教與云蒼派的恩怨兩百年間未曾完全消弭,萬一他們也無法抵抗這股仇恨的力量,又會怎樣?
可是時間并沒給他糾結的機會。
——
半山腰上的桃花障還在熊熊地燃燒著,以火光為背景,有一道人影正踉踉蹌蹌地從山上走下來。
當距離足夠接近時,所有人都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來者正是諾索瑪。
曾經的五仙教教主,依舊是那日升仙之時的裝束,身形卻嚴重地傴僂著,腳步踉踉蹌蹌,一頭銀發在朔風之中飛揚凌亂。
雖然并不清楚發生了什么,可包括曾善在內的好幾個人一擁而上,沖過去將諾索瑪扶住,七手八腳地護到燈火明亮處。
只見諾索瑪的衣袍上居然浸染著大片大片的鮮血,而更加詭異的是,他精神渙散、雙目失焦,仿佛處于一種怪異的半夢半醒狀態,無論別人問什么都無法作出回應。
雪山之別尚且歷歷在目,本該登仙的教主卻以這般虛弱的狀態突然回歸。眾人雖然參悟不透背后的來龍去脈,卻也明白總歸不會是什么好事。
天上橫飛的雪片越來越大,眾人趕緊將諾索瑪扶回室內。曾善跑去將藥師請了來,一番徹底檢查之后,他們在諾索瑪身上發現了幾處傷口,說不出是什么東西造成;至于神志異常的問題,一時間也找不到確切的答案。
除此之外,倒還有一個細節引起了練朱弦的在意:當藥師檢查諾索瑪的口腔時,竟發現他含著一枚十分怪異物體。大致是不規則的扁橢圓形,約一枚銅錢大小,正在放出淡淡金光。
提到金光,練朱弦突然又意識到了另一個細節——諾索瑪額頭上那個金色的仙籍印倒是沒有了。
所以這個金色的怪東西,難道和仙籍印有著什么關聯?
他正思忖,只見藥師小心翼翼地研究了那東西一番,然后大膽拿在了手里。
“這是某種果實的一部分果肉?!?
五仙教大都具有豐富的種植經驗,藥師自然更是深諳此道。他手里拿著一根銀針,動作熟練地很快就從淡金色的果肉里剔出了兩枚同樣是淡金色的種子。
在場之人,包括旁觀的練朱弦與鳳章君在內,無人認得這是什么植物的果實,唯有設想這種植物應該只生長在仙界。而諾索瑪應當是在吞食這枚果實的時候,突然發生了變故。
一個問題似乎有了答案,可新的疑惑又接踵而來——凡人尚且懂得辟谷的妙處,那作為天上的仙人,諾索瑪又是在何種情況之下吞食了這枚果實?
答案或許并不重要,又或許十分關鍵??墒且呀洓]有時間留給五仙教的眾人去仔細尋思了。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幾乎是直接沖進了室內,隨之而來的是守衛急促的通報——
幾位自稱是中原云蒼信使的人已經來到谷外,要求五仙教立即交出“墮仙”諾索瑪!
————
盡管曾經與鳳章君互相承諾,不會因為過往之事而遷怒于對方,可是當看見云蒼信使出現在五仙谷口的時候,練朱弦還是忍不住想要掐一掐自己身邊的這位云蒼首座。
云蒼信使的來意十分明確——要求五仙教交出擅自離開天界、放火燒毀桃花障的墮仙諾索瑪。但這并非出于云蒼自身的意愿,而是聽命于天。
按照信使的原話來說,那便是“云蒼與五仙素有交好之心,如今仍愿以友盟姿態溝通對話。盼望貴教顧全大局,盡快交出墮仙諾索瑪。如若惹得天意震怒,只怕不僅僅是五仙教,整個南詔都有可能遭受池魚之殃?!?
這之后還有一番話,大抵就是會給五仙教四個時辰來決定是否交出諾索瑪。若答案為否,那么天亮之時,云蒼便不得不率眾入谷擒人。
五仙谷,這座偏安于南詔一隅的世外桃源,千百年來頭一遭成為了修真江湖之中真正的焦點。
得知通牒之后,五仙教內部便陷入了一片混亂。
早先諾索瑪倉促登仙,繼任教主人選尚未產生。教中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很難有個主心骨似的人物來給大家吃一顆定心丸。
然而有些事卻是不需要討論的,比如絕不會將諾索瑪交給云蒼處置。
距離云蒼的最后通牒還有不到四個時辰。也就是說,等到天一亮,五仙教勢必會處于被動劣勢。在此之前若能先將諾索瑪護送出谷,或許還能出其不意,搶占先機。
決定策略之后,出谷路線又成為了下一個新的問題——教中各處的邊防巡守們紛紛傳回消息:以云蒼為首的中原各派已經陸續抵達谷外密林。如今五仙谷已遭三面埋伏,而北面又是神外雪山,儼然無路可退。
暗度陳倉已不可行,又有人提出了突圍,卻也很快被眾人否定。五仙教本就是小眾門派,雖然熟悉地形,但面對云蒼這種強勢的中原名門,恐怕也難以制造出一騎當千的奇跡來。
討論又陷入了糾結。
而今唯一的希望是蠱王——雖然自從諾索瑪飛升之后,他也黯然離開了五仙教,但是據說他與諾索瑪存有某種奇妙的感應。按理而言,自從諾索瑪踏出桃花障、重返人間的那一刻起,蠱王就應該能夠覺察到他的氣息。
可是覺察歸覺察,他會不會、或者是能不能及時趕回來解圍,依舊是一個無解之謎。
議事堂里,眾人還在三三兩兩地進行著小范圍討論。曾善突然朝著不遠處瞥了一眼,因為那里有人也正偷偷地看著她。
然后,她迅速朝著門外走去。
練朱弦與鳳章君跟在曾善的身后離開了議事堂,沿著漆黑一片的岔路往南面走去。不一會兒就看見谷口方向燈火通明,想必就是中原各派在此處集結。
曾善從懷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竹哨放在嘴邊吹氣,可空氣中并沒傳出任何聲響。
“傳音哨?!兵P章君解釋道,“用同一根瓔珞竹制出的哨子彼此之間擁有感應,吹響其中一枚,其他的也會震動起來。云蒼派外出冬獵時,偶爾也會用來進行簡單的聯系?!?
只見曾善吹完了竹哨,又快步朝著谷口走去,與那里負責觀察局勢的守衛低語了幾句,后者很快就放她通行。
大約走出了十來步光景,曾善手中的哨子也震了一震,她扭頭往路邊的樹林里看去,果然發現有人藏在大樹后面。
“師姐……你怎么會知道我在?”
此刻的懷遠看上去比之前精神許多,不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潦倒模樣。而且也重新換回了云蒼派的水色法袍。
曾善上下打量著他,一聲嘆息:“教中傳聞,有個打雜的村婦剛才在谷口看見一個斷臂的云蒼弟子,長得跟醉仙樓里的伙計有點相似,果然是你。”
懷遠點頭:“一個時辰前上頭傳來急令,要我們都到五仙谷外待命,準備捉拿墮仙,捍衛天道尊嚴。”
說到這里他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問:“師姐,我真不是有意被他們看見的……這下他們是不是也對你起疑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