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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朱弦像是在問鳳章君,又像是兀自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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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入教之試終于落幕,香窺中的場景又開始了頻繁切換。
在種種一閃而過的片段里,依舊隨處可見諾索瑪的身影,但不難察覺出,正式拜入五仙教的曾善,也在慢慢起著變化。
云蒼山上的人生是井然有序的,盡管孩子們總是私下打鬧,可師道尊嚴、長幼之序卻依舊清楚分明。年輕弟子們以各自的師父為天,形成一種介乎于家族與朝堂之間的穩固秩序。
而五仙教則截然不同。
正式入教之后,依照規矩,曾善與一同通過試煉的三人結為了異姓兄妹。往后這一年的時間里,無論修行、切磋還是生活,他們都會彼此互相幫助、照拂。
云蒼派以劍法與符咒見長,而五仙教內的流派分支極為復雜。藥宗、毒宗、蠱宗等各個宗派之間既有所區別又互相滲透。也正因此,五仙教內并不存在“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式的師徒關系——初窺門徑的新弟子可以跟著各宗的尊長輪流修行,待到十載、二十載,總之略有所成之后,再決定深造方向。
不僅于此,或許是在鬼門關里走過一遭的緣故,仙教弟子普遍看淡了許多無謂的瑣事。他們崇尚簡單淳樸,性格豪放爽利,沒有中原門派那么多的規矩與利益糾葛。一場友好的切磋、一筐藥草或是一壇上好的米酒都能夠輕松拉進彼此之間的距離。
五仙教地處南詔,節日慶典繁多。入教儀式之后緊跟著三月三花神節,接著又是太素祖師壽誕與祭祀神外雪山的大典……短短幾個月下來,曾善便已不算是什么生人,走在谷中也時常有人問候,將她當做南詔姐妹一般對待。
而與此同時,她的另一面人生,也正如暗流一般徐徐涌動。一個巨大的旋渦,正暗中形成。
云蒼派在南詔的國都太和城內設有聯絡點,表面上只是一處普通酒樓。每隔一段時間,曾善都會找些理由往都城走上一趟,與那里的暗樁簡單交待幾句五仙教近來的情況。
所有這些交流全都是單向的——正如出發之前師尊所言,云蒼峰從未對她提出過任何的指示或要求,與五仙教之間也一直保持著相安無事。
雖然曾善也曾在言談之中提出過對于自己使命的困惑,但若一直這樣平安無事下去,倒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第二年春初是南詔歷法的新年。教中姐妹幫她換上五仙教的傳統服飾,佩起琳瑯滿目的銀飾,穿了耳洞、染了指甲,也開始教她描眉傅粉,細細挑選胭脂水粉的香味與色澤。
十八九歲的女子,正如一朵嬌艷華麗的繡球花,在異域水土之中醞釀著嶄新的顏色,慢慢盛開。
然而春末夏初的某一天,她卻在酒樓里遇見了萬萬沒想過會遇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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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城與五仙教之間約有一天的路程,城內設有分壇,主掌采買、接待等日常事宜。出谷入城的弟子若無要緊事,往往會選擇在分壇留宿一宿。
這日曾善與教中姐妹結伴來到太和城,傍晚便入住分壇。太和城夜間沒有宵禁,幾個南詔出身的姐妹相約要去城南的老字號吃炸知了炸蠶蛹。曾善推說吃不慣這些,等她們結伴走了之后,便獨自一人出門,朝著云蒼掌管的那座醉仙樓去了。
她抵達醉仙樓之時,恰是華燈初上時分。一層高朋滿座,她左右張望了兩下,確認沒有被誰尾隨,便閃身上了二樓。
酒樓的二層除去廳堂,亦有單獨的隔間。曾善隨便挑了一間坐進去,向小二報出兩個固定的菜名,便開始等待。
不多時,隔間的門便被推開了,有人端著菜走進來。曾善原以為還是那打了一年多交道的暗樁子,可一抬頭就懵住了。
來者是個青年,一身小二的粗衣裳,身材瘦弱,而且缺了一臂。
“……懷遠?!”
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曾善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苦澀,
“師姐,好久不見。你想不到會是我吧?”懷遠將手中的托盤放下,然后立定在桌邊,目不轉睛地打量著曾善。
“你變了好多,更漂亮了。剛才進門的時候,他們都說是你,可我卻差點認不出來。”
他一連說了好幾句話,曾善這才回過神來,驚愕道:“你怎么跑這兒來了?難道是跟著師父一塊兒出來游歷的?”
“與師父無關。”懷遠搖頭:“是我自己要求的。我聽說南詔這邊缺人手,就主動請纓,要來填補空缺。”
“這個傻子。”一旁觀看的練朱弦忍不住罵道,“曾善當年的苦心算是白費了。”
曾善怔忡地重復了一遍:“……你,主動要來南詔?”
“是。”懷遠點了點頭。
曾善倒吸一口涼氣,登時發作起來: “你又不通南詔語言,也沒干過外頭的行當,何必大老遠地跑過來,荒廢了自己的修業?!”
懷遠皺了皺眉頭,仿佛有些委屈,卻強行忍住了: “咱們先不說這些……師姐,這一年我真的好想你。你就當我們姐弟重逢,先敘敘舊不行么?”
曾善卻來了脾氣:“誰允許你擅自跑來的?師父怎么會允許?!”
懷遠道:“師父成天外出云游,回來就是閉關。再說了,他對我的事向來不上心。”
曾善怒道:“你都這么大的人了,還想要別人怎么管你?你自己難道不知道好歹,要別人來替你做決定?!”
懷遠被她一通低吼,顯得愈發委屈了: “你一邊問我師父知不知道,一邊又問我還想要別人怎么管……我到底怎么做才對?”
曾善被他說得一愣,仔細想想自己的確是自相矛盾了,面子有些掛不住,起身就想要走。
懷遠趕緊去攔,卻被她推了一下,撞到桌角,將一碟花生米給掃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脆響讓曾善回頭,她看見懷遠半跪在地上,用僅剩的單手努力地收拾著。
“……你別動了!”她又忍不住走了回來,一把將懷遠拉開。
懷遠被她拽得倒退了兩步,也不說話,只低垂著腦袋。
氣氛頓時尷尬起來,曾善終是心軟不過,輕嘆一口氣,坐回到了椅子上。
“還是說正經事。這幾日五仙教教主閉關中,教內并無異常。云蒼那邊可有什么指示?”
“……沒有。”懷遠搖了搖頭,沉默半晌,欲言又止:“師姐……”
曾善又嘆了一口氣:“我不能出來太久,有什么事,你趕緊說。”
懷遠連忙點頭:“師姐,他們說你已經拜入了五仙教,入了門的那種。師尊說沒讓你做到這一步,你膽子太大了!”
曾善回答他:“只有入了教才能更好地接近核心,又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