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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宴下了車,看到余友清站在路燈之下,他所在的那個位置路燈剛好壞掉,一明一暗的閃爍起來,讓人無法探視他此刻的表情。
在看到楚宴之后,余友清打了個招呼:“你果然來了。”
“你電話里都那么說了,我能不來嗎?”
余友清笑彎了眼,把一切復雜情緒全都掩蓋:“你就不怕我害你?敢一個人出來?”
楚宴看著他:“你會嗎?”
余友清見他平靜極了,一點兒害怕的情緒都沒有,他忽然也就失了嚇唬他的心思。
余友清自嘲的笑笑:“不會。”
他指了指這邊的小路,對楚宴說:“孟宇齊被帶回了孟家,這邊就是。”
碎石小徑朝上蜿蜒,樹木繁密葳蕤,遮住了楚宴的視線,再加上現在是晚上,若不仔細查看,根本無法辨認出小徑的位置。
他抬起頭望向了小徑的盡頭,那里佇立著一座古老的建筑,大風卷起草木,空氣里也彌漫著泥土的濕氣和草木的清香。
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了幽幽的塤聲,悠遠而古老。
“我沒想到你竟然會直接帶我來這兒。”
余友清垂下眼眸,渾身彌漫著痛苦:“……我費盡心思幫陳潤玨,也是有自己的私仇在里面的。我一開始接近陳潤玨,是想讓孟家人付出代價,沒想到最后,他竟然說感謝有我這個朋友?”
楚宴靜靜的聆聽著,夜晚空無一人,余友清每個細小的哽咽,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修士沒落,沒有靈根的人,一出生就會和本家的人區分開。我母親一早就被送出了孟家,交給其他人分支撫養。”
“但撫養她的那家人,也有自己的孩子,對我母親并不好。”
“她成年的那一年,看到了自己的親姐姐是如何在孟家眾星捧月,如何風光無限。我自出生后,這就成了她的心病。她開始日日夜夜在我面前詛咒,讓我一定要為她討回公道。”
“起初的時候,我并沒有這么很孟家,直到后來我也被測出了靈根,孟家要強行把我帶走。”
“我母親就帶著我偷溜了出來,過了十年東躲西藏的日子。”
余友清眼底滲出熱淚:“這太怪異了,不是嗎?到頭來我竟然因為這件事,成了和我母親一樣的人。后來我遇到了陳潤玨,有時候我甚至羨慕他,能為一件事情堅持那么久。”
“這才是真的詛咒……我厭惡的,銘刻在我身上。我憧憬的,卻被我親手摧毀。”
他也在小時候厭惡過只會怨天尤人的母親,到后來母親在他十六歲那年去世,他成了孤孤單單一個人,時間越來越在他身上留下印記,讓他同樣成了那種人。
余友清的臉色蒼白,仍舊努力露出一個笑容:“我的故事講完了,你的呢?”
楚宴沉默著:“我的?”
“潤玨死的時候叫你清寒,這個名字我聽了無數次,他總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哭得痛不欲生。”
楚宴的眼神放遠:“他吃下玄羽枝,原本是為了自己的野心,可沒想到卻成為他生生世世的枷鎖,如果記憶都是甜的,或許不會那么痛苦,偏偏留給他的全是些苦澀罷了。”
余友清聽罷,輕聲道:“那跟我一樣了,難怪我們能成為朋友。”
楚宴啞然,想起當年的沈青陽幾乎也說過同樣的話。
他恨透了殺妻殺子證道的父親,可到頭來卻變成和他一樣令自己厭惡的人。
某些方面來說,余友清和他的確很像。
“至于清寒這個名字……”楚宴緩緩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我從來都是楚宴。”
余友清微怔,喃喃的低下了頭:“這樣很好。”
說完這些,兩人又一起朝小徑走去,夜晚的山間小徑很不好走,視線也不清晰。一個不小心,就容易被路上低矮的樹枝和荊棘割傷。
等好不容易到了半山腰,天空又下起了細雨。
整個山林彌漫了霧氣,細雨霏霏,從天空落下,給山林朦朧的攏上了一層薄紗。
楚宴身上猶如沾染了纏綿的春絲,半濕未濕,長睫也沾結了晶瑩的水珠。
等到走到孟家外,在看到余友清之后,他們很快就被帶到了里面。
這座建筑扔保留著古香古色,正值四月,桃花已經開至末尾。冷侵溶月,疏雨桃花,風一吹樹枝上的花瓣全都隨細雨一起落下,偶有幾片落在衣服上。
楚宴停駐片刻,很快又追上了余友清的腳步。
孟宇齊的房間外,從雕花鏤空的圓窗望進去,孟宇齊扔處于沉睡之中。
里面站了一個老人,在看到他們進去的時候,掀起了滿是褶皺的眼皮,渾濁的眼睛里迸發出一道精光:“沒想到你們敢來。”
楚宴望向床上的孟宇齊:“他怎么樣了?”
孟霍長嘆了一口氣:“今年……本來該取心頭血了,沒想到這孩子卻做了那種事。陳潤玨竟然算計了這么多,要是當初我早限制他的自由,把他日日夜夜都困在孟家就好了。”
余友清抿著唇:“這么多年了,宇齊都是靠潤玨的心頭血活著,取心頭血何其痛苦,他已經受了二十七年的苦了,你的反應竟然是后悔?”
孟霍老邁,已經不再如從前那樣了。
若是從前,他聽到余友清這些話,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事情已經變成這樣,誰又能想得到呢?
“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