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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終章
陳伯撥開病例表, 端坐在座位上盯著一左一右封鎖住出口的無歡與無慮, 猶做困獸之斗,“呵, 你們只憑著病歷表和推測就認定我是兇手?”
“當然不,”無歡看了看鑒真返回的信息,笑瞇瞇地道, “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還有人證, 杜先生愿意站出來指控你。”
陳伯倏地站起來,“你們信他?他是為了逃罪才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他想讓我頂罪,我是被冤枉的!”
無歡遺憾地聳肩, “不,杜先生也認罪了,關于進一步的物證, 他也會陸續提供。”
陳伯啞然了片刻, 隨即放聲大笑,“好, 好!好事壞事他一人都做絕了。他還說了什么?”
無歡轉述杜先生的話,“他說, 他對你很失望, 無話可說。”
“哈哈哈, 失望?”陳伯笑到一半時驀然停下,“對我很失望?我伺候了他這么多年,分一杯羹怎么了?我也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有錯嗎!”
“可是那些女孩有錯嗎?她們就該因為你而去死?”無慮道,“她們難道就該死嗎?”
老陳平淡地道,“人性都是自私的。”他不想死,那么,只好讓她們去死了。
“其實你就是貪心,不要拿人性做掩飾。”無歡直接撕下那層遮羞布,毫不客氣地道,“恐怕是杜先生想收手,你卻不肯失了機會,就專門挑那些用完了三次機會,被杜先生拒之門外的女客下手,這樣即便她們是死了,也可以瞞過杜先生讓他為你頂罪。你真正想要的,是杜先生煉丹的手札筆記,對吧。”
“一派胡言!”老陳緊了緊拳,他惱羞成怒地想去拉無歡的衣領,卻被他輕巧地避過,他用力地一拍桌子,“我要見先生,你現在就告訴他,我要見他!”
無歡無慮充耳不聞,從腰后掏出手銬,“不好意思,閑話時間結束。我們走走程序,你配合一下。”
“不!”老陳將手縮在身后,“我要見杜先生!我要見先生!先生!先生……師父!”
“你要見他嗎?”鑒真道。
杜先生垂著眼,他與陳伯,數十年來亦主亦父亦兄亦子,他一動不動地靜默了良久,“……不見。”
“陳伯得的是癌癥,他這一去,你們怕是沒有機會再見面,”鑒真好意提醒,“真的,沒有什么話要留給他?”
“沒有。”杜先生依然是同一個回答,“至于那些丹藥香碳和手札,我都會毀了,要是不放心,你們可以派人隨我一同前去。”
“你,不是要等嬛君嗎。”她遲疑著道。
“……不等了。”杜先生慢慢地搖頭,摩挲著胸前的銀色懷表,疲憊地道,“她不會出現的。”他等待了太久,太久……他真的太累了,終于肯告訴自己,早該相信,那就是一個謊言。
那個諾言,永遠也不可能兌現。
“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斷的重復著希望,失望,希望,又失望……”杜先生留戀地凝視著鑒真的眼,“我曾經以為,你會是她。激動又欣喜地帶你上了閣樓,給你看當年嬛君留下的舊物,請你吃嬛君最愛的菜,和你賞她最愛的花……但你不是她,你只是像她罷了。”他很清楚這一點,只是熬不過漫長的等待與寂寞,忍不住飲鴆止渴。
被留下來的人,往往是最痛苦的。
杜先生寂寥疲憊,心灰意冷的眼神,同是獨行在這個時代鑒真深有感觸,她不知該說些什么,輕輕地按了按杜先生的肩。
“無礙,我也活得夠久了。”杜先生卻是輕笑一聲,洞悉地對鑒真道,“既然已經抓到了老陳,接下來應該是我了吧。”
鑒真視線游移了下,其實原仲芳十分鐘前就讓她帶著杜先生進特別行動組的拘留處,關于杜先生的罪責判書估計要過一陣子才會下來。畢竟他的能力實在是太危險了,就算他不是兇手,日后也必須處于特別行動組的監管之下。
杜先生寬慰道,“我明白,你無須過意不去。雖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她們的死,我本是難辭其咎。”他的容顏依然是那么年輕,然而內里的皮囊卻已老去腐朽,“我早就不該強求,不該繼續鑄下大錯。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杜先生在這一夜散去精氣。
翌日,當眾人打開房門,眼前一夜白頭,雞皮鶴首的耄耋老人令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杜先生,你……”即便是曾經將杜先生看作是潛在情敵,暗暗警惕的江道義也不禁動容。
“這是我應得的懲罰。”老人低啞渾濁地道,他倚靠在床頭,依舊有禮地道,“可以為我尋一根拐杖嗎?我怕自己……走不動了。”
江道義急急地去附近為他買了拐杖,杜先生溫和地道了聲謝,他拒絕了其他人的攙扶,先撫摸著拐杖熟悉一下,而后顫顛顛地支起身子,一點一點慢慢地走出房間……
“我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嗎?”曾經頎長的身形佝僂了下來,老人以著另一個角度,重新審視這個世界。他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原仲芳悄不可聞地輕嘆一聲,“你自由了。”
“多謝你們……”老人真心地道,微風拂動著蓬亂的白發,他拄著拐杖,生疏而蹣跚著,一步步走遠。
“杜先生,你要去哪里?”鑒真追出去道。
“去鎮江公園。”當年他和嬛君經過錦城時曾經住在那里……一晃眼,白云蒼狗,曾經的鄉野小巷也已被開辟成公園,“昨晚我做了一場夢,夢見了許多從前的舊事,我已經很久沒有做夢了,一直害怕自己總有一天會忘記,原來沒有,我回想起夢境,一切都還是那么清晰,真好啊……”
老人喃喃地念著,“真好……”
晨光破開乳白的輕霧,流水迢迢,亭亭立在竹林間的樓閣似嫻靜的仕女。
老人沿著步道遲緩地踱步,拐杖觸地的清脆‘篤篤’聲,與風過竹林的‘沙沙’聲相映成趣,他走走停停,腳步踉蹌著,很是吃力,卻依然執著地繼續往下走著……
老邁不堪,原來是這種感覺。
每走一步,都能感覺自己又更衰敗了一分,他慢慢地伸出手,青筋糾結,皺紋橫生的手臂上一片片褐色的斑紋逐漸擴大,他費力地曲起僵硬的胳膊,撫摸了下原本濃密的頭發,觸手之間,一縷白發悠悠飄落……
他快要死了,他想,比他預期的還要更快一點啊。
只是對蘇小姐有些抱歉,還得麻煩她前來為他處理后事。
發送了通知的消息,老人舉目環顧了一圈,遲鈍地走向竹林深處的石板椅,想找一個僻靜的角落,靜靜地等死……
“讓下,讓一下!哎呀!”
從他身后的拐彎處突然奔出一個年輕的少女,眼看躲避不及,她硬是轉了方向,跌進他身旁的花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