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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月兒不說,她也不提,給她倒了杯茶,道:“那你今天是來找我賞畫了?”
江月兒趕忙放了畫卷,道:“這是我在望江村這幾天時畫的望江山秋景,想請夫人您給看看。”
“哦?沒聽你說過你會畫畫,你不是說,梅夫子沒讓你們上過幾回畫課嗎?是你家里又給你延請了名師?”
“我就自己隨便畫畫,您看看怎么樣?”江月兒隱去了她爹,問道。
蘭夫子將一軸畫卷完全展開鋪平,訝異一笑:“這可不是隨便畫畫的功底。這技法——”
“這技法怎么了?”江月兒忙問。
蘭夫人以為她緊張自己的評價,拍拍她的手,笑道:“我是說,這幅畫配色大膽,點染布局都新鮮,讓人眼前一亮。技法雖說不是很成熟,可靈氣滿溢,你是個很有天份的小姑娘。”
能從蘭夫人嘴里得一句贊語當真不容易,江月兒立刻就高興起來了,嘴角憋不住地往上翹:“是嗎?我也覺得,這幅畫是我這幾幅中畫得最好的,夫人您再看看我其他的畫吧。”
“好啊。”蘭夫人看了第一幅畫,興致已經被調了起來,將剩下的畫都一一點評了幾句,見江月兒笑得見牙不見眼,不由打趣一句:“現在可不哭了吧?”
江月兒又不好意思起來,覺得自己剛才表現得著實丟人了些,臉頰窘得通紅:“夫人~”
蘭夫人呵呵直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你不必在我面前害臊。可是杜小郎欺負你了?”
江月兒捏著衣袢,不肯說話。
蘭夫人便道:“好了,你不說,我不再勉強你。姑娘家嘛,又是這個年紀,難免心思浮動,原也沒什么。只是你要想透,若是他心悅于你,你們要早些跟你父母說了,把事情定下來才是。你是大姑娘了,再拖下去,對你也不好。”
江月兒目瞪口呆,脫口而出:“夫人怎么知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一時想起那天的事,又難過得眼圈紅了。
蘭夫人原也只是有所猜測,試探一二。江月兒的反應卻叫她心底一沉:江月兒早在頭一天來的時候就把他家的情況說了,再說了自己到望江村的原因(當然說的是生病的那個借口),雖然沒有明說,蘭夫人猜得出來,江家夫婦為女兒到底做的什么打算。
她若是江月兒的母親,必然要為自己的女兒打算,總要使她心想事成。
她冷眼觀察幾天,發現每次她和江月兒說起杜衍時,小姑娘臉上的驕傲和笑容擋都擋不住,只除了這一次……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是他不愿意?”
江月兒不想哭的,可她實在是忍不住,紅了眼圈:“夫人,您別說了。”
看見她這個樣子,蘭夫人不忍再問。想了想,道:“我原以為,杜小郎對你亦是有意。那你就要想清楚了,像他這樣的人,不是池中物。如果因為與你成婚往后遭人詬病,你或許就要承擔他后悔的后果。男人這些東西,倘若自己前途不明,他不會反省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他會找到一個隨便什么的理由,讓你成為罪人供他鞭撻。”
她的話里,透著切骨的痛意。
便連江月兒的心也揪了起來:“夫人,您……”
蘭夫人笑了笑,眼中殊無溫度:“你知道,這個地方,以前叫什么嗎?”
江月兒搖了搖頭。
蘭夫人仍掛著她的笑,輕聲道:“叫秦家莊。我原本姓秦,我嫁給了姓蘭的,秦家莊也變成了蘭家莊。”
江月兒忍不住打斷了蘭夫人的話,她十分不解:“為什么您嫁給蘭老爺,連秦家莊的名字也改了?就算這里是您的嫁妝,也不用改來改去如此麻煩吧?”
蘭夫人道:“因為,他不喜歡啊。他不喜歡別人說,他娶了秦半城的獨養女兒,以后的后半生就不用發愁了。更不喜歡別人說,要不是秦半城的女兒眼瞎看上他,哪有他的今日?所以,從我爹死后,秦家莊變成了蘭家莊,秦家鋪子變成了蘭家鋪子,秦氏祖傳變成了蘭氏祖傳……”
“夫人……”
蘭夫人的眼淚滴了下來:“我事事都順著他,依著他。可我為自己換來了什么呢?他說他只要踏進這里就想到當年我爹是怎么羞辱他,我是如何高高在上,讓他自慚形穢,他覺得他配不上我……”
蘭夫人的身子劇烈發著抖,說到最后,簡直不是在說給江月兒聽了:“是啊,他配不上我。我們沒成婚時他沒說過,我們剛成婚,他也沒說過,我爹死了,秦家莊變成了蘭家莊,他說了,他說配不上我,看見我就自慚形穢……所以就一房接一房地往家里納小妾,還凈那那些鄙賤骯臟的狐媚子,聽那些賤人叫我姐姐,我真是要吐出來!”
“夫人,別說了!”江月兒抱住她,“哇”地大哭起來。
想不到看上去這樣高貴的蘭夫人,背地里也有如此傷心傷情的一面。光是聽著她說著這些事,江月兒就覺得無法忍受,也不知道這些年她是怎么挨下來的。
蘭夫人怔怔回了頭,摸摸江月兒的臉,笑道:“你哭什么呢?你可憐我嗎?”
江月兒哭得說不出話:“不是……”她就是替她傷心。
蘭夫人卻笑了:“是了,你的那位阿敬也是如此。不,他比姓蘭的還不如。姓蘭的雖說娶我時一窮二白,至少還賠送了一屋子酸臭老朽的窮親戚。你的阿敬呢?他什么都沒有,也就是說,他什么都要依附你的父母。現在,他羽翼未豐,要暫時蜇伏,若是異日他一飛沖天,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江月兒被秦夫人如疾風驟雨的一席話打懵了,她本能地反對:“不是,我的阿敬才不是這樣的人!”
蘭夫人的眼淚掉了下來,她凄然一笑:“不是嗎?那你敢賭嗎?”
江月兒一呆:敢賭嗎?
蘭夫人又笑:“是啊,我忘了。姓蘭的當年娶我時至少還真心愛慕于我,你呢?你的阿敬可曾愛慕你?”
看見江月兒茫然的臉色,她又是一笑:“他說愛我時,我尚落得如此下場。你的阿敬連這句話都沒說,連敢賭嗎?”
看江月兒低了頭,似乎在思考,蘭夫人為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我才不賭!”江月兒忽然一拍桌,大聲道:“我賭什么?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這就回去問他個明白。他若喜歡,我……到時候再說,他若不喜歡,我另嫁他人又有什么?”
說完,她起身就往外走。
“咳咳咳咳”,秦夫人萬沒料到她會這樣想,一口茶全嗆氣管里,頓時咳得喘不過氣來。
江月兒只好扶住她,為她順著氣:“夫人您不用為我著急,我還沒謝您今天點我一次。至于您擔心的那些事,我回去問清楚,自會讓他有個交代。”
“夫人,要不要給您拿藥?”秋玫在外間聽見蘭夫人的咳嗽,急得沖了進來。
秦夫人擺擺手,抓住江月兒:“不是,我,不是。”
江月兒按住她坐下,道:“我知道您擔心我。”她頓了一下,露出個有些傷心的神色:“可阿敬他是不同的,我不知道他跟蘭老爺是不是一樣的人。可我從小跟他長大,我不信他是那樣的人,他前些天還特別認真地說,要給我找個好人嫁了呢,還給我撐腰。他什么都想好了,若他是那樣的人,怎么會說那樣的話呢?反正,我是不信的。”
秦夫人終于順好了氣:“那你想好了,你賭輸了怎么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