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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歷經三朝,這么些年私庫中攢下的東西可以說是蔚為壯觀,像是個藏寶洞一樣。只不過人死如燈滅,這些身外之物自然也是帶不去的,只能留在這里積塵。
景寧一圈看下來,東西并沒挑,身上倒是沾了不少塵土。她頗為嫌棄地撣了撣衣袖,卻被嗆得咳嗽了兩聲,隨即掩了唇鼻,便快步退了出去。
才出私庫,宮門外傳來了通報聲,說是皇上駕到。
景寧很是意外。先前太皇太后駕崩之后,停靈于長樂宮,皇上按著祖宗律法每日過來祭拜就算了……如今人都沒了,他又來做什么?
心中雖有疑惑,但景寧還是整理了衣衫,迎了出去。
皇上并沒要她行禮,還客客氣氣地稱呼了她一聲“姑母”。
新帝如今十二,身量尚未長開,比景寧還低了半個頭,看起來便沒什么氣勢。景寧垂眼看著他,平靜地問道:“皇上怎么想起到長樂宮來了?”
當初新帝尚是六皇子時,最愛跟在云濃身邊,景寧便連帶著待他也不錯。只是后來他登基后,力排眾議重用顧修元,景寧就與他漸漸地疏遠了。
雖說顧修元的確對得起這位置,將朝政料理得有條不紊,而新帝也是個虛心好學,聽得去諫言的,朝臣們漸漸地都心悅誠服,可景寧卻始終沒改變自己的初衷。
大抵是早年的經歷使然,她在這一點上近乎固執了。
景寧并不曾掩飾過自己的疏遠,劉琦也能覺察到,但卻并不曾因此去改變對景寧的態度,仍舊是敬重又客氣。
他是個實心腸的孩子,雖說論及智謀能力及不上自己的兄長,也自有獨到之處,不然顧修元又怎會偏偏挑中他?
見劉琦這模樣,景寧的神色也稍緩了些。
兩人并未進殿去,而是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了,有宮女沏了茶來,隨后又都知情識趣的避開了。
“朕這次來,是有一樁事想托姑母幫忙。”劉琦率先開口。
景寧著實沒料到,新帝竟然會有事托到自己這里,還將話說得這般誠懇,當即奇道:“何事?”
劉琦坦然道:“是有關朕的婚事。”
他很是淡然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如何,委實是將景寧嚇了一跳。景寧咽下了茶水,隨即將茶盞推開了些,又道:“皇上大婚之事關系國體,縱然是請人操持,如今宮中亦有太后娘娘……如何輪得到我來管?”
若楚太后是靠譜的人,劉琦也不會巴巴地過來找她了。
先前那段時日,無論是朝堂之上見著群臣,還是進了后宮見著楚太后,所有人都在催著劉琦立后,各懷心思。
仿佛這是一筆絕佳的生意,所有人都想趁機大賺一筆。
劉琦被煩得頭疼,壓根不知道該聽誰的,最后還是問到了顧修元那里。可這次顧修元卻沒有直接告訴他應該選哪家的姑娘為后,而是給了他個建議,讓他將此事托給景寧大長公主來管。
原因也很簡單,景寧這些年來從不插手朝政,不偏不倚。顧修元雖不喜景寧,但因著云濃的緣故,也信得過她的人品。
顧修元勸劉琦道:“您只管去尋景寧大長公主,她是您的姑母,經手此事也是合情合理。以她的性情,若是肯答應下來,便必定會盡心盡力去辦,若是不答應,那就算了。”
劉琦將這話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便聽從了顧修元的意思,特地趕過來提此事。
他年紀雖不大,但卻是極會說話的,又很是誠懇。
大意是說,這件事上旁的人都各懷算計,他實在是信不過,如今太皇太后不在,他也沒旁的人可以托付,希望景寧能費心幫著照看一二。
景寧聽了他的理由,心生動搖,正想著要答應下來,可轉念想起先前的事情,又改了主意。她正色道:“皇上若是想讓我來管此事,那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一問。”
劉琦道:“姑母請講。”
“我一直想知道,滿朝文武你為何偏偏倚重顧修元?”景寧抬眼看向他,“甚至不惜力排眾議,也要保下他。”
劉琦一怔,他先前并沒料到景寧竟會問此事,短暫地猶豫了一瞬,方才答道:“顧卿是個極有本事的人,有經天緯地之才。他這么久以來所做的事,姑母應當也看在眼中,我用他也未曾用錯,不是嗎?”
“話是這么說,”景寧又道,“可從一開始,皇上為何會那般信賴于他?明明那時他不過是云濃后宅中的一個面首罷了,您又從何得知,他有這樣的才能,值得力排眾議準他入朝為官呢?”
劉琦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當年他能得儲君之位,是靠著顧修元的計策,對顧修元的信賴也來源于此。可這樣的事情卻是斷然不能說的,他就是再怎么溫和寬厚,也清楚這一點。
“皇上這般信他,可清楚他的出身來歷?”景寧追問道,“太皇太后臨終說,她曾勸過你要提防顧修元……你可曾放在心上過?”
景寧不明白,為什么眾人都那般信任顧修元,從云濃到劉琦,都是這個模樣。
“姑母若是不想幫我,那就罷了。”劉琦臉上一直存著的笑意褪去,冷聲道,“但顧卿這一年多來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里,不牢姑母費心。”
景寧急道:“他身份成謎,居心叵測,借著當年的宮變一躍成了如今一手遮天的權臣,皇上難道就沒想過這其中的蹊蹺?”
見劉琦不答,景寧又說道:“誠然他這一年來做了許多,可焉知不是虛與委蛇,另有圖謀?還請皇上恕我冒昧……”
景寧先前不愿提,可今日卻一股腦地說了出來,苦口婆心道:“如今半朝盡在他手,多少政務是從他那里過的?有些時候,他說話怕是比任何人都慣用,長此以往又會如何?我知你性情寬厚,可對他若是不防,將來釀成大禍追悔莫及。”
劉琦面不改色地聽著,當年太皇太后勸他之時,也是這套說辭,他在朝堂上什么樣的諫言都聽過,所以倒也不至于惱怒。
等到景寧說完,劉琦方才開口道:“姑母或許不知,顧卿如今已經不大管事,許多事情都是等我下了令,他才會去做。再者,他也已經將手上的權利逐漸分了出去。”
未等景寧質疑,劉琦就又道:“前兩日,他還曾同我提過,說是想要請辭。”
景寧原本準備的話霎時說不出來了,畢竟不大管事還能說是以退為進,可直接請辭,這卻是冒了極大的風險。
若是皇上真應了,那他豈不是就前功盡棄了?近來朝堂之上并無人質疑他,若非是心生退意,他壓根沒必要自己主動去提。
景寧愣了愣,又問道:“好好的,他為什么要辭官?”
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樣,劉琦神色一緩,竟有幾分哭笑不得,搖頭道:“顧卿說,自己尋著了失而復得的珍寶,不愿再在朝政之上徒耗年歲。”
這話多荒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