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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眼前這個老人究竟做過什么,可對她,卻是稱得上寬厚的。
云濃自小失了爹娘,連他們的身量模樣都再難想起,這些年來最為親近的人便是竇太后與景寧了,見著她如今這模樣,眼淚倒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住地向下落著。
景寧眼底也有些泛紅,她強忍著淚意,輕輕地按了按云濃的肩。
“我……”
云濃正想要說什么,太皇太后卻突然抬高了聲音叫了聲“景寧”,原本緊閉著的雙眼也顫了顫,睜開來。
“噯,我在呢。”景寧連忙低低地應(yīng)了聲,上前一步,將云濃擋到了自己身后。
云濃并沒料到太皇太后會突然醒來,先是一驚,而后順著景寧的意思,輕手輕腳地向后退了幾步,側(cè)身躲在了床尾。
有床帳遮掩,并不會看見。
太皇太后近來昏睡居多,景寧整日守著,也沒見她清醒過幾次,常常是叫上一聲,得了回應(yīng)之后就又睡過去了。
然而這次卻并不是,見她原本渾濁的眼中似是帶上些清明,景寧一喜,隨后掀了紗幕在床邊坐了下來,輕聲問道:“您可要喝些水?”
說是喝水也不盡然,不過是拿小勺子在唇上蘸一蘸罷了。
太皇太后緩緩地搖了搖頭,而后有些艱難地開口,向景寧道:“我方才,像是做了個夢,見著了云濃……”
她這話一出,景寧與躲著的云濃俱是一愣。
“一轉(zhuǎn)眼,她也沒了這么久了。”太皇太后閉了閉眼,說話也順暢了些,“我近來總是夢著舊人舊事,想來是大限將至,故人們都在九泉之下等著了。”
景寧掐了自己一把,將淚忍下,輕輕地攥著她的手:“您會好起來的。”
太皇太后不以為然地笑了聲:“景寧,我是老了,可還沒全然糊涂呢。”
她從妃嬪到繼后,到太后,再到如今的太皇太后,歷經(jīng)三朝,活了這么些年,手上也沾了不少血,雖不敢說看破生死,但也不會自欺欺人。
景寧無言以對,眼都紅了,能靜靜地看著她。
“我活了這么久,也夠了,你不必難過。”太皇太后抬起眼,盯著床帳上懸著的穗子看了會兒,方才又緩緩地問道,“朝局如何?”
景寧想了想:“很好。皇上年紀雖小,但虛心受教聽得進勸,朝中又有賢臣輔佐,一切安穩(wěn),您不必擔(dān)憂。”
聽到“賢臣”二字時,太皇太后的手驀地收緊,她沉默許久,低聲囑咐道:“我先前曾勸過皇上,可他卻未必聽了進去。我死之后,你要時時提醒著,讓他……提防顧修元。”
云濃眼皮一跳。
景寧亦是一驚,她這些年來從插手朝局之事,可如今卻也不好說什么,只能點頭應(yīng)了:“好。”
不過說了這一會兒話,太皇太后就已經(jīng)有些精力不濟,她雙眼無神地看著虛空,也不知是在臆想之中見了什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道:“因果循環(huán),都是命數(shù)啊……”
景寧見她合上眼,輕輕地探了脈搏,確定只是睡過去之后,方才放下心來。她將太皇太后的手放回被中,又掖了掖錦被,而后起身將床帳給放了下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云濃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殿中的安神香味道太重,幾乎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及至出了殿門,方才好了些。
“去后殿請?zhí)t(yī)來,就說太皇太后方才醒了片刻,讓他們來再診脈。”景寧低聲吩咐道,“你們進去看著,若是有什么事,立即來回我。”
嬤嬤們應(yīng)了下來,領(lǐng)命而去。
景寧與云濃仍舊回了西偏殿,方才的茶已經(jīng)涼了下來,云濃也沒再讓人來換,湊合著抿了口,而后抬眼看向景寧。
方才太皇太后那番話,兩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如今兩相對望著,誰都不知該從何開口。
景寧摩挲著杯壁,問道:“你與顧修元如今可還有往來?”
“有。”云濃并不瞞她,據(jù)實以告。
景寧與云濃相識多年,只看她這模樣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愣了愣后,頗為不認同地問道:“你同他和好了?”
云濃猶豫了一瞬,嘆了口氣:“我也不知該如何說。”
她與顧修元的關(guān)系太過復(fù)雜,連自己都未能完全理明白,就跟別說要同旁人講清楚了。
景寧恨鐵不成鋼地問道:“那他的身份來歷,你弄明白了沒有?”
這問題正中死穴,云濃又忍不住嘆了口氣:“他說讓我信他。”
“那你就信了?”景寧頓覺匪夷所思,簡直懷疑云濃是被顧修元給下了什么迷魂藥。
云濃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便只低下頭,繞著腰間的系帶。
她能憑著自己的直覺去信顧修元,但卻沒法勉強旁人也信,尤其是景寧早就對顧修元心懷芥蒂,必然是不肯信的。
“你讓我說你什么好?”景寧氣得厲害,她壓低了聲音道,“方才太皇太后說了什么,你應(yīng)當(dāng)也聽得一清二楚,若非是多有懷疑,她又怎么會在這種時候還記掛著顧修元?”
換而言之,顧修元究竟是什么身份來歷,才會讓太皇太后臨到終了,還要囑咐皇上防備。
云濃原是不想提的,畢竟細究起來,就難免要去計較當(dāng)年的舊事了。
可景寧已經(jīng)將話說到這地步,她總不能再裝聾作啞,只得輕聲道:“若顧修元真有什么心思,那一年前宮變致使朝局動蕩,就是最好的機會。可他并沒做什么不軌之事,這一年來朝局逐漸穩(wěn)固,也離不了他的匡扶,不是嗎?”
她肯再信顧修元,并非全然是由著那沒來由的直覺。
景寧被問得噎了下,這一年來,她也將朝局中的種種看在眼里,不得不承認云濃說的有幾分道理。
新帝即位時朝局動蕩,幾位藩王也是蠢蠢欲動,居心叵測,若非有顧修元雷霆手段肅清場面,只怕未必能有今日這太平的局面。
景寧一度將顧修元視作眼中釘,多有留意,可也沒抓著什么他的把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