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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著飯盒和軍用水壺跑出去,著急到學校去吃懷里那個香噴噴的,有點燙人的卷餅。
然后他在離學校還有一趟街的地方被小混混截住了。
小混混看上去不像小混混。年曉米印象里,小混混們都五大三粗,流里流氣,穿著邋遢,學大人一樣叼著白紙卷的旱煙。
這個少年不是。他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薄棉襖,軍綠色的襖子已經洗得發白,卻干干凈凈的,整潔得像他媽媽衛生所里那些用了許多年,已經被磨掉了瓷的醫用平盤。
少年本來在墻根底下懶散地靠著,見他過來,輕輕掀了下眼皮,目光也跟著微微一轉,落在來人的身上。
年曉米呼吸一窒。
他從沒想過,世上會有男孩子生得這樣好看。
那薄而長的眼睛讓他想起了姨媽家那只年輕漂亮的虎斑貓。男孩子的瞳仁也像貓似的,金棕色,在已經熱烈起來的晨曦里微微發亮。
多好看的人啊。年曉米在心里輕輕對自己說,像畫兒一樣。
瘦瘦高高的男孩子向他走過來,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種熟悉的溫暖,好像下一秒他就會對他笑,然后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一樣。
男生為什么會親吻男生?年曉米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然而他心里的這點漣漪很快就被更大的打擊抹了個干凈。
男孩子走過來,出手如電地把他的飯盒搶在手里,又在他全身上下摸了個遍,搜出了一個熱乎乎的牛肉卷餅和一只小錢袋。錢袋里有一小卷零錢。
少年把幾張一元的紙幣揣進兜里,歪頭看了看呆呆的年曉米,有點嫌棄把小錢袋丟在他腳底下,轉身走了。
沒有早飯吃的星期一,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不真實。教室里早早地生了煤爐子,還是冷得像冰窖。
十二月的扎蘭,陽光的暖意在金阿林的背面,在十萬公頃松濤上浮動的雪霧中,在草原深處即使封凍了依然燦若落星的海子上,只是不在這里。
然后老師帶著那個美得不像話的少年走進來。年輕的男孩神色冷淡,好像全世界都是他的對頭,但他走進來的那一瞬,狹小昏暗的教室卻仿佛一下子明亮起來。
藏在金阿林背面,松濤的雪霧以及海子冰面上的陽光一下子全落在年曉米眼前。
他低下頭,不知道為什么,覺得眼睛有些酸脹。
少年從這一天起走入了他的生命。
他神情冷淡,步履懶散。明明不愛搭理人,卻總是被人圍著。打起架來狠極了,卻有種莫名的漂亮利落。誰也傷不了他半分,可他的身上永遠有傷痕。
不寫作業,來了就把年曉米的本子翻出來,理直氣壯地隨手抄一抄。上課睡覺,考試卻從來沒有掛過。
少年總是懶懶地趴在桌子上。年曉米忍住不回頭看他,看得久了,男孩子會像貓一樣突然睜眼,目光直直落在年曉米眼睛里。還沒等年曉米怎樣,他又瞇了瞇眼,好像嫌棄光線太亮了似的,把眼睛閉上了。
夏季的陽光讓扎來諾爾的水面晃得人睜不開眼時,少年的馬背上有了個紅頭發的姑娘。有人看見他們在捕魚人的小屋后頭,他們說,那個姑娘的身子白得像扎來諾爾水面上跳躍的華子魚。
流言遍布到扎蘭家家戶戶的籬笆縫里。紅頭發的姑娘不見了,已經有了成年人輪廓的少年跪在地上,馬鞭落到哪里,那麥色的肌膚就長出血紅的藤條來。藤條的花朵開在黑色的土地上,晃得人眼睛發痛。
疲憊的中年人拖著染血的馬鞭離開。年曉米從柴草堆后面小心翼翼地走出來。少年回頭看他,他滿頭滿臉的土和血,漂亮的樣子半分都看不見了,只有目光還是那么銳利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