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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瀲也忙探向他的臉,君瑕人未醒,可趙瀲知道他很疼,疼得四條鐵鏈又瞬間繃緊,趙瀲怎么拽都不松,疼得他臉色慘白,額角暴出幾條深色青筋,嘴唇和牙關都在顫抖。
她手忙腳亂顧此失彼,“殺墨,有什么辦法能讓他少疼點?”
身后的殺墨失語了片刻,公主既然連夜從宮里追出來,一定是有所覺察的,更何況公主早和先生有了肌膚之親了,殺墨沒有隱瞞:“已經喂先生用了藥,但沒用,還是疼。老先生說,非要他自己捱過來,否則誰也救不了。”
葛太醫說,中銷骨之毒的人,每次毒發都只會更劇烈,更要命,那如同把全身的骨骼打散了再重聚,復又打散的痛苦非常人能經受。倘若不是有著什么必須活下去的信念,恐怕很難找到支撐。
四條鐵鏈拴著他的手腳,在被繃緊之間,趙瀲看見他的右手腕落下來幾滴慘紅的血,嚇了一跳,忙用手去掰他的右手腕,“別使勁。”
可這點摩擦傷比起身體里總無限次的重創和折磨,猶如蚊子癢罷了,趙瀲被血液的深紅嗆得眼眶濕潤,徒勞無功地松了手,“君瑕,疼就咬我的手,別折磨自己好不好。”
趙瀲將手背又送過來。
殺墨也眼眶紅腫,端著水盆又出去找水了,趙瀲的匆匆看了眼殺墨的背影,右手背傳來一陣刺痛,趙瀲“嘶”一聲,她飛快地回頭,君瑕咬住了她手背上的肉。很疼。
君瑕是下了狠口的,趙瀲想忍耐,想和他一起疼,但是只咬了一口,驟然一松。
他朦朧地睜開眼,“公主?”
嗓子也啞了,再不復清潤。明明也低沉動人,可趙瀲只剩下心疼了。
她撐著手俯下身,在他的嘴唇上淺淺地吻了下來。
君瑕掙動了一下,可是四肢都被鐵鏈拴著,骨骼里又是熟悉的一陣搗碎的痛,他捏緊了手,想說的話,想問的事,再也說不出來一個字。恨自己無能?在離別前夕,身心都像被情魔囚禁,容不得一分宣泄,一旦開了那道閘,痛就像四面八方江河入海,綿延無盡地侵襲而來。
趙瀲從來沒見過誰,疼成這樣卻一聲不吭,她支起腦袋,將他咬的那只右手又遞了上去,“疼就咬一口。”
汗珠滾下來,落入了眼中,將視線模糊淋漓成一片,近在咫尺,卻近乎看不見她的臉,他蒼白著臉,輕輕地將嘴唇上揚了下,“舍不得。”
疼到這個地步,人已經脆弱到了極致。
以往每次毒發,君瑕都自信能活下來,他還有一個未償未了的心愿,眼下離那個心愿已經很近了,觸手可及,可是也許,就要前功盡棄。
他看不到趙瀲因為這三個字而產生的恍惚和怔忪,喉嚨又是撕裂的慘痛,他艱難地別過頭,不想教趙瀲再看,右手腕滴落的血珠更歡了。
趙瀲才恍然回神,“別,你別動……”
她在君瑕的櫥柜里翻出一塊棉布,用剪刀裁下一角,揉成團塞到他手腕與鐵鏈的間隙處,趙瀲慌得拿剪刀的手都在顫抖,幾乎握不住,鋒利的棱角戳破了她的左手食指,趙瀲抽了一口涼氣,將沁出血珠沾染的白棉布塞到他腳踝,那里也被磨損得通紅一片。
“別動……我求求你了……”
她想按住他的手臂,但君瑕的力氣比她想象之中的要大得多,趙瀲又不忍心碰傷他,鐵鏈掙動之間錚璁嗡鳴。趙瀲忍不住嗚咽起來了。
親眼見到他毒發的震撼……趙瀲至死都忘不了今晚了。
君瑕聽見啜泣隱忍的聲音,心脈那處,更如同刀剜出血肉的疼。
“莞……”
嗓子方才劇痛了一會,已發不出太多聲音,細如蚊蚋。趙瀲要湊近耳朵,才能凝神聽見一絲,“要碗?”
趙瀲回頭要找碗。
“莞莞。”
他緩慢地拉住她的手腕。
被鐵鏈拴緊的手動了下,趙瀲怔怔地回頭,君瑕的眼半開半合,蒙昧著,有一縷晶瑩的水光顫動,趙瀲驀地心口一緊,“你要什么?”
趙瀲沒有記錯,君瑕只聽見過太后喚她的小名,那時起他就銘記著了,否則不會在神思恍惚時還能喊出來,她又重復了一遍,聲音柔軟如水:“你要什么,我都給你。”
他的食指緩緩地勾住她的手指,趙瀲忙握住,滾燙的眼淚像燭花打下來,身子微微傾斜壓向了他,但不敢太過用力擁著,懷里這個人,就像一捧煙花,倘若用力些,他就散了。
在見到王太醫和葛太醫之前,趙瀲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要離開汴梁,她沒有立場阻攔,她本想過,就在宮里待上幾個月,將那無聊的日子再細數一遍罷了。也許是秋天要來了,人也多了些傷春悲秋意,過了這陣一定會好的。
她本不想再來看他一眼……
她差點,就永永遠遠失去這個人了。
趙瀲將耳朵溫柔地貼過來,被她握住的手動了下,身下傳來輕若縹緲的嘆息:“莞莞,我從未想過回姑蘇。”
趙瀲怔住了,她驚訝的目光闖入他的眼底,君瑕正要說話,全身連同肺腑又是一陣分裂似的疼。
本僵直著身體要等他說話的趙瀲,見他臉色又是一陣慘白,額頭又滲出細密的汗珠,知道他又疼了,趙瀲的心仿佛被鈍刀子一刀一刀地來回凌遲。
“君瑕。”
她恨不能代他疼。
怎么會疼成這樣……
殺墨換了水,又急急匆匆地闖入房舍內,將干凈的濕毛巾從盆底撈出來擰干,又遞給了公主,趙瀲換了毛巾,柔潤冰涼貼上額角,四方鐵鏈便漸漸松弛了下去。
殺墨道:“先生又疼暈了。”
趙瀲替他擦掉臉上的汗珠,凝視著他蒼白的臉,輕聲道:“他要疼多久?”
殺墨搖搖頭,“不定準的,有時候要疼上一天一夜,有時候只有一兩個時辰。”
他說話間,趙瀲將濕毛巾摘了回來,殺墨趁著君瑕昏睡了過去,才能小心翼翼地問些大不敬的話:“公主真的要嫁給于大人么?”
趙瀲分不出心神應付殺墨,回了一句:“你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