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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瀲這些時日都睡在自己寢宮里,空了幾個月,但還是一塵不染。前幾日本已睡得忐忑,今晚睡得才教絕望,黃昏時分才得知那人真要走的消息,夜間對著煌煌燈花,卻已全無興致,躺了一會兒,還是披衣起行。
小皇帝乘著彩燈出門,小孩子喜歡五顏六色的東西,提著一只龍角宮燈,徒步走上了望仙臺。聽說這是整座皇宮最高的建筑,在這兒能望見汴梁任何想看到的角落。
趙瀲那身影,在一團團粉白嫣紅、青綠藍紫之間簇著,竟顯得冷冷清清,也不知道在看著什么,趙清嚇了一跳,“皇姐?”
趙瀲聽到小皇帝的聲音,也嚇了一跳,但趙清一回頭,就讓跟來的貓腰碎步的宮人下去等著了,他踩著龍角宮燈的光影走上來,這是望仙臺最高處,復道行空,建在兩闕之間,樓檐綺柱上全懸著彩絲和宮燈,輝煌如白晝。
趙清見她無奈地笑了笑,又望向遠處,趙清扒著圍欄,也眺望過去,他個頭矮,眼神也不大好使,還沒趙瀲看得遠,但大致能看明白趙瀲目之所及。他疑惑道:“咦,皇姐你出門前忘了關門?怕家里遭賊?”
趙瀲咬牙,“只有一個偷心賊罷了,就要溜走了。”
小皇帝哈哈大笑,“皇姐,別跟朕打啞謎了,朕還能看不出來,前幾日你家里有個人走了,現在,另一個人也要走了是不是?”
“小清清你怎么那么聰明!”趙瀲彎腰,笑著將他的臉頰搓了搓,“就不能讓你姐姐有點心事?”
趙清臉蛋都讓她揉疼了,要不是見她笑意不達眼底,趙清才不會忍讓,將她的手扒了下去,小聲道:“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
說完他又外頭晃腦地嘆道:“不過,朕也拿朕的一樁心事說給你聽,才不算讓你吃虧。”
趙瀲古怪地低頭看了他一眼,頗覺無趣地信口道:“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
“當然有了。”趙清指了指東南角落,“看到了沒有,那里就是瞿白孫何四家聯手打造的滿是聲色犬馬的地下場,今夜,它就該起火了。”
趙瀲身體一顫,睖睜之間,她抓住了小皇帝的一截衣袖,“你說什么?”
趙清摸了摸鼻子,沉穩老練地扣住了手指,“你家的先生曾經對朕說過一句話,有些事,是太后做不了的,你也做不了的,但是朕能做。朕從來不會瞻前顧后、顧此而失彼,一出手就一定得拿得下才行。”
第38章
趙瀲被小皇帝眼底自負而驕矜的光一炫, 頭暈了一會,沒來得及數落這自作主張的弟弟, 倏地一聲, 一只燭箭躥上了黑夜,猶如輕捷的雀鷹直竄上空中, 繼而從箭頭砰然炸裂,散落成千朵萬朵星點的光火碎花。
趙瀲拉住了弟弟的手腕, 隨著這一聲落地之后, 不出片刻,東南角黯淡無光的漆黑夜里, 爆發出了一陣火光, 熊熊燃燒了起來, 紅得讓人眼欲滴血, 趙瀲沉聲道:“你放火燒人,那里的百姓呢?”
趙清摸了摸鼻子,笑道:“朕只能保證讓別人不進去, 不能將里面的百姓趕出來,皇姐,不能打草驚蛇這個道理你是比朕要明白的,更何況, 朕只讓人燒了地下場, 地下場上面的人誰又知道是什么貨色。”
她攥著幼弟的手輕輕一抖。趙清自出生以來,身體羸弱,時常大病小病的, 母后將他看得嬌,他病了時都幾乎衣不解帶地跟在身旁照料,連貼身伺候的嬤嬤太后也挑了最心細如發的,最溫柔的,可不知是誰,一來二往的將她的弟弟慣壞了。他能表面人畜無害,背后殺伐果決了。
太后還政于皇帝是遲早的事兒,趙瀲以為,至少再等上五六年,等趙清到了真正知事的年紀,屆時即便母后不說,朝中大臣也自會上書奏表,讓太后退位。趙瀲對太后戀棧權位之心有所覺察,可她畢竟是自己的親娘,趙瀲又只是個徒有封號的公主,她不想干預朝政,只愿家里和睦順遂,年年都有天倫之樂可享。
那火勢愈來愈大,如地崩山摧無可阻及之勢席卷如黑夜,將墜著疏星的天幕噴上紫煙,映紅成火海。
趙瀲松開了他的手,喃喃道:“于濟楚說人手不夠,不能問太后要私兵,原來暗中支持他的人是你。”
只是,趙瀲想不明白于濟楚為何不瞞著她。
小皇帝在朝中若要培植勢力,當然要擇后起之秀,于濟楚鋒芒大盛,又深得太后信任,可這個人,實際上卻是效忠于小皇帝的。
趙清道:“這沒什么好奇怪的,人人都說于濟楚是個端方君子,非阿諛小人,朕便要他做朕的箭術教頭,且與他密談過。
他輕輕扭頭,看向錯愕之間的皇姐,眉目之間雖有未脫的稚氣,可也已棱角鋒利冷冽,“寶劍在手,當及鋒而試。”
趙瀲是徹底傻了。
她千方百計要調和的太后和皇帝之間搖搖欲墜的母子親情,恐怕要塌陷了。
她低聲道:“皇上千金買骨,不知道能不能告訴我,你還看中了誰?”
趙清不傻,怕趙瀲套自己的話,故此瞇了瞇眼睛,隨即他伸手在趙瀲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別人不說,還有君瑕。”
“你——”趙瀲瞪眼睛,要打他屁股了,這弟弟實在是欠揍得不行,“你敢惦記我的人?”
趙清聳了聳肩膀,“母后不是為了你要把他趕出汴梁么。朕是想幫你,他身份不高,出身貧賤,朕看他腦子好使,不是想給他安排一個差事么。”說罷還特委屈地看了眼趙瀲,“朕還不是為了你。再說了,母后不讓留的人,除了朕,誰能保下來。”
臭小子還得意上了,趙瀲道:“他可未必能如你愿。”
趙清嘆氣,“也是。”
東南城隅的火勢總算是控制住了,趙瀲油星子似的亂濺的心才算岑寂下來,問道:“你安排了多少人馬?”
“耿直與于濟楚合力,八百人手。”趙清想了想,道,“朕不會濫殺無辜。皇姐,這件事你不用管了,太后那邊也自有朕去交代,你早點回宮睡覺。”
趙瀲心道這哪能不管,一個是我娘,一個是我弟弟,你們倆現在要互相打臉啊,我能看著你們反目成仇么?
她悶悶不樂地踱回寢殿,夜色迷離地倒入水底,浮光如銀,婢女腳步急促地從灌木叢后頭竄出來,嚇了沒設防的趙瀲一跳,她板起了臉道:“鬼追你了?”
婢女匆匆站定,身后還跟著一人,體力沒她好,正扶著圍欄大口喘氣,趙瀲疑惑道:“怎么了?”
跟前的婢女長長地出了口氣,施禮,“公主,兩名太醫說有要緊事找你。”
“什么要緊事。”趙瀲困倦得不行,打了個哈欠,眼下已沒什么耐心應付勞什子御醫了,“我沒病沒災,讓他們回去。”
趙瀲繞過婢女,走了兩步,猛又回頭,震驚道:“是哪兩位太醫?”
“是王太醫和葛太醫。”
趙瀲一時睡意全無,“人在哪?”
“在前頭,假山后面。”
縱然是太醫院的人,夜里入宮來見公主也不合禮法,趙瀲只是囑托過讓他們一旦有消息一定要立即、馬上向她稟報。相信他們也不是故意深夜來擾人——是不是,君瑕那毒,他們查出來了?
趙瀲聽到自己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一連串地灌入耳中,她幾乎是用上了輕功,才如燕子掠水似的,沖到了假山后頭,兩人背著藥箱,一見到趙瀲便圍了過來,趙瀲停下來,朝身后道:“不用跟過來了。”
她不想教嘴碎的宮人聽到關于君瑕的任何消息,因為那毫無疑問會傳入太后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