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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墨偷偷覷他臉色,實在沒忍住,才問了一聲,“昨晚公主和先生……”
君瑕偏過目光,看了他一眼,雖沒有說話,但殺墨差點給這股氣勢跪下去。先生除了應(yīng)付不來公主的調(diào)戲和輕薄,對付他那是綽綽有余啊,殺墨于是乖乖地閉了口,發(fā)誓這輩子都不過問昨晚他和公主的好事了。
但不問歸不問,殺墨也不是真小孩子不知事,哪能猜不到,打照面的時候恭謹(jǐn)有加,背過身就吃吃偷笑了。
公主府窖藏的冰塊還剩下一些,殺墨熱得捱不住,想敲幾塊過來泡銀耳羹喝,不過沒等他走上浮橋,目光便撞上了一個女人。
一個一身緋色罩紗衣,容顏盛如驕陽,一見便令人心折、不能不臣服的女人,戴著斗篷兜帽,廣袖下露出一雙慘白的柔弱無骨的手,高貴如牡丹,卻攜著一身與容顏并不怎么相符的清冷,袍服迤邐地過了浮橋。
殺墨疑惑地多看了兩眼,等她走上岸,他也說不上為何,忽然不敢看了。
這女人似有些年歲了,但外貌上卻看不出來。
“你是——”
她鳳眸淡掃,這一眼教殺墨品出了什么叫氣勢。雖然公主也有氣勢,但不同于眼前這個女人,有股久居上位的傲慢和超然。殺墨凜然閉口,探頭往她身后偷瞄了幾眼,十幾人垂頭斂氣地立著,不論男女,姿態(tài)皆是一般無二。
這檔口殺墨還猜不出來人是誰,十幾年的米是吃到狗肚子里了,因此分外小心,畢恭畢敬地也收斂了呼吸,縮回了脖子。
太后看了他一眼,“君先生,住在此處?”
第35章
殺墨不敢吱聲, 唯恐教太后有一個不滿,太后只要瞧見那一叢隨風(fēng)搖曳的綠斑竹, 便知曉人確實是住在此處了, 母親來女兒家中并不需要通稟,太后直入粼竹閣。
君瑕本在看書, 側(cè)臉匿在一團(tuán)翠綠的濃翳之中,泛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白袍底下露出一截與衣衫色澤并無二致的手腕, 修姿曠逸如流云。
雖不曾走近, 但太后也看得出,女兒為何喜歡此人。
這通身的氣派, 和謝珺太像了。若不是五官并不相似, 太后都難免要看錯了人。
殺墨雖不敢喧嘩, 但見先生旁若無人地讀著書簡, 忍不住捂著嘴巴咳嗽,提醒了一聲。
君瑕坐在輪椅上,放下書簡偏過目光, 太后一身殷紅的錦袍,徐徐地摘下了斗篷后的兜帽,將斗篷解了讓殺墨接著,殺墨小心翼翼地捧過來, 偷瞄了眼還從從容容著的先生, 心里頭一個暗著急。
“太后,請恕罪,草民身體有恙, 恐不能照顧禮數(shù)。”
太后并不是拘泥小節(jié)之人,更何況她此來也算是微服,并不打算擺出太后儀仗,她打量了君瑕幾眼,便姿態(tài)雍容沉靜地坐到了君瑕對面,石桌雖小,但目光不碰觸時,太后仿佛在對著風(fēng)說話:“前不久,公主說她自己氣血兩虧,問哀家要了一只血參。哀家也是后來才知道,那血參被她轉(zhuǎn)手就贈給了你。那血參珍貴,哀家給公主并不心疼,給你——”
“草民明白,并不敢用。”
君瑕垂下眼瞼,目光落在石桌上那一片竹簡上,自嘲微笑:“公主錯愛了。”
太后乜斜著他,“你也知道。那你可知,從謝珺死后,公主從未對男人有過另眼青睞,為何唯獨你,她卻愿意高看幾眼?”
君瑕不回話,但聰明人,他一定懂得,太后道:“但你不是謝珺,你不是本朝開國元老之后,更不是忠臣良將之裔,身無功名,只在姑蘇經(jīng)營著幾家棋社,最大的生意,也不過是在汴梁有一家香藥鋪。即便哀家不說,你也明白,你的身份拿來配公主,實在是癡心妄想?!?
“在下并未想過?!?
太后疑惑,在她心底里,趙瀲對此人多看幾眼,無非是因為他似謝珺,又善使些手段罷了,太后從先帝在世時,便不懼怕詭計陰謀,她是一路斗到今天的,從后宮到朝堂,識人無數(shù),是清是濁一眼便見分曉。但她竟有幾分拿不準(zhǔn),君瑕所言到底是真心實意還是以退為進(jìn)。
“你回姑蘇,需要人參,哀家只要蓋一個印,上到御貢,連國庫之中的珍稀血參,哀家也任你拿?!?
“公主年歲不小了,哀家曾經(jīng)答應(yīng)過不過問她的婚事,讓她自己挑,可她眼光不好,挑來挑去,卻選中一個哀家決無可能答應(yīng)之人?!?
“巡御司副指揮使,驚才風(fēng)逸,雖鰥居之身,卻可堪重任,你認(rèn)為如何?”
君瑕失笑,“太后怎么會想拿公主的婚事來問一個低賤的下民?”
“于濟(jì)楚你見過,”太后微微傾身,“比起你,如何?”
君瑕笑道:“于大人光明磊落,赤子之心,是朝廷肱骨之臣,亦是汴梁后起之秀,前途無量,太后看人的眼光無需置喙?!?
“那好,”太后拂袖起身,“是你說不敢妄想公主,你留在公主府,不正是為了幾株人參么,哀家應(yīng)允你,自今以后但有所求無不應(yīng)準(zhǔn)。即日起你收拾行李回姑蘇去罷?!?
殺墨一怔,望向了太后,又望向了先生。
他明白,先生留在公主府,哪里是為了幾株救不了命的便宜人參,明明就是……
先生一貫氣節(jié)不輸人,即便是太后在眼前,也不該低頭才是。殺墨以為他不會答應(yīng),但,君瑕卻微微頷首,低笑,“多謝太后?!?
太后走出來,卻撞見正匆匆回來的趙瀲,帶著兩名面紅耳赤,背著藥箱正上氣不接下氣的御醫(yī),太后微訝,連君瑕也在一瞬間撞入趙瀲近乎呆滯的目光之中,竟不敢再多看一眼。
太后不知道趙瀲聽進(jìn)去了多少,蹙了眉,“莞莞?!?
趙瀲呆呆地看向太后,風(fēng)拂過,一波綠浪在頭頂泛濫開,趙瀲忽然眉開眼笑,沖太后施了一禮,“母后怎么來了,先生身子不好,不能教太多人打擾的?!?
太后走了過來,但趙瀲沒讓她的指頭碰到一下,拽著御醫(yī)就往君瑕身邊帶,太后嘆了一聲,“母后回宮了?!?
趙瀲應(yīng)了一聲,蹲在了君瑕跟前,將他的衣袖卷了起來。她垂著眼眸,替他收起皎然如雪的衣袂,濃密纖細(xì)的睫羽輕輕一扇,宛如一陣吹入心口的涼風(fēng)。
扇得人心涼如鐵。
“公主……”
“不必說?!壁w瀲艱難地笑了笑,“我不會讓你回家的?!?
他蹙了眉,趙瀲轉(zhuǎn)頭讓御醫(yī)趕緊過來,“過來替他看一下?!?
御醫(yī)方才送走了太后,冷汗涔涔然,深一腳淺一腳地滾過來,搭住了君瑕的手腕,另一個在一旁等著,聽了一會兒,御醫(yī)疑惑地?fù)u搖頭,換了另一個上來。趙瀲的心跟著惴惴不安,另一個診脈,也是一樣的疑惑,然后兩人對了下眼神。
來之前,趙瀲將她知道的,關(guān)于君瑕的病征說了些,但兩人診脈,卻切不出個所以然,最后兩人口徑一致地道:“并不見有何妨礙,只是體虛,血氣不足?!?
趙瀲心一沉,認(rèn)真地反駁道:“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