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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瀲將臉往下低,快低到碰到胸口了,小心翼翼地,悲傷地將他的衣袖一捏,“你陪我好不好。”
“我不正在陪你么。”謝珺道。
汴梁出了這么大的事,他爹給他寫了好幾封信,讓他出門避禍,可是家在這里,師父,義兄,還有小丫頭都在這里,謝珺走不了。
“不夠啊。”趙瀲聽到自己說。
她躺在床上,都嘖了一聲,不懂自己當年怎么那么厚臉皮,只是因為沒有玩伴了,就拉著謝珺,讓他發誓。
“你要陪我,一輩子的。”
要是沒有記錯,師兄當時臉都綠了。
他大約沒想到一個小姑娘能說出這話來,或者是覺得這個承諾太重,重如山海。
但明明知道這種事關一輩子的承諾不能隨便給,謝珺還是給了。
他將她的肉嘟嘟的小臉一捏,笑道:“嗯。我會在世上陪你一輩子,直到有一日我們之中有一人離開這世間。”
后來,一語成讖。
他陪了她,他的一生。
趙瀲破涕為笑,那顆心轉危為安,也就是那天,她抓下了師兄脖子上戴著紅珊瑚串。
謝珺只是怪異地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怕自己一不答應,她又哭鬧起來。
那會兒她只是個孩子,有人對她好比什么都重要。從那以后,她再不覺得師兄討厭了。
可是——
趙瀲將頭歪在枕頭上,盯著這串紅珊瑚看了許久,被日色一暈,柔潤的紅光如水一般瀲滟著,似起了風浪。
她慢慢地、慢慢地將手掌收緊。
師兄,我找到我真正喜歡的人了,對不起。我最對不起你。但是,沒有辦法。
她輕輕咬牙,走下床,將那串紅珊瑚徹底鎖入了柜中。
……
晴湖起風浪,石橋上堆滿了鶯鶯燕燕的紅粉佳人,都是來看璩琚的。
八角亭里,璩琚正與君瑕對弈,另外幾名風雅文士在飲酒作詩。
璩琚人在汴梁很受小姑娘歡迎,君瑕聽著不少少女一聲聲的“璩公子”,軟如春水,但眼前人不為所動,自在逸然地下棋,當真風流至極。
才見面時,璩琚便微笑著請他入座,“我記得,破解了斷橋殘雪的君先生眼睛有疾,這是治好了?”
“對。”君瑕微笑頷首,這話即便半真半假也沒人在意,君瑕無心解釋。
不過轉眼棋下了這么久了,君瑕仿佛心不在焉。
璩琚下棋的習慣也是學的謝珺,喜歡執白子,他是主,客隨主便,君瑕拿起了黑子。不過也許是黑子不稱手,他懶懶地靠著輪椅,下棋沒怎么盤算,隨意落子。
一個是敷衍意懶,一個是全神貫注,還是下到這么久不分勝負。那群女人叫聲又聒噪,璩琚真怕再這么下棋,輸給君瑕輸得難堪,雖不至于顏面盡掃,但自從謝珺走后,他早已成為汴梁城無可替代的文雅如玉公子,不能輸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姑蘇人。
璩琚打吃,支起一朵笑容,“聽聞君先生是姑蘇人,江南方言比北地官話動人得多,璩某不知能否有幸見識一二?”
君瑕“嗯”了一聲,散漫地將他的攻勢堵住了,反拿起了璩琚三子,對方臉色微變,君瑕微微笑著,真用姑蘇話說了一句,“璩公子的官腔官話說得才動人。”
南方方言,璩琚聽不懂,才發覺這是個坑。
他僵了一下,不懂裝懂地笑道:“原來如此。”
君瑕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掠過一縷淡薄的笑意。
說話之間,兩人又落了幾顆子,君瑕看了眼棋局,不禁意又在璩琚的脊梁骨上狠戳了一記,“璩公子的棋風,像極了那位神童謝公子。”
璩琚的臉僵了好半晌,才溫潤地微笑,道:“先生這話,好像你與弈書交手過?”
君瑕搖頭,手又思索著摸出一枚黑子,“沒有,我解過《秋齋斷章》十二局,對謝弈書的棋風,略知一二。”
說話間,又落了一子。
璩琚本來對君瑕滿腹懷疑,方才什么姑蘇方言純屬試探,但看眼下,君瑕這個棋風,是當仁不讓的凌厲迅捷,能用兩顆子解決,他從來不走彎路,但滿盤棋到處都是他留的坑和陷阱,比起謝弈書的柔中帶剛,更是令人左支右絀焦頭爛額。
璩琚都想投子認輸了。
再對弈下去,恐怕輸得不止一兩子這么有尊嚴。
正當這時,調試琴弦的紫衣青年,笑容明朗地將目光往遠處一探,“你們倆別客套這那了,這不,曹操他義兄來了。”
話音未落,岸邊上少女一同生出了尖銳的叫聲。
第27章
謝珺的義兄, 于濟楚。
明明謝璩兩家是世交,但謝珺自幼孤傲輕狂, 不屑與璩琚為伍, 璩琚愈是比不上他,這口氣就愈發是咽不下。謝珺死后, 他甚至想,將謝珺的一切都據為己有, 包括他的名聲, 他的留在世上的義兄,以及還來不及迎娶的公主。
趙瀲對他不假辭色, 她身份尊貴, 璩琚自知無趣, 也不肯低頭折節, 這些年他一直努力與于濟楚攀交,但對方對他的一片好心,卻從不領情, 像極了當年目下無塵的謝弈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