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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了瞿唐,趙瀲徹底得脫囚籠,飛出了大金屋子,住到了自己建在汴梁玄武大街上氣派非凡的文昭公主府。自出了宮,也懶得日日入宮朝國事繁冗的母后討嫌,若不是才入夏皇弟生了場怪病,灌了幾碗藥湯不見好,母后要出宮為其求佛,還輪不著她陪王伴駕的。
太后睨了她一眼,嘴唇一挑,“你若嫁到瞿家去,三日不惹出禍事來,母后再來虛華寺為佛祖燒幾炷。”
趙瀲沒反駁,瞿家的公婆不好應付這個她早有耳聞,倘若人家不給公主臺階下,她這個天之驕女少不得也要鬧得人家家里雞飛狗跳的,反正她有房有車,有朝廷俸祿養著,凈身出戶也不怕,大不了成婚了做個掛名夫妻,她仍舊住她的公主府,讓他們干瞪眼,如此便甚合心意了。
密林被行駛的馬車拋在身后,油綠豐潤的夏葉冉冉地曳著柔條,趙瀲歪出腦袋透氣時,信手便折了一枝蔓過道兒的卷枝,馬蹄一卷,滿地地婆婆丁被卷起一波雪白的絨毛,跟滿城里飛的楊柳輕絮差不離,差點嗆了趙瀲一鼻孔。
車入汴梁皇城,才走到東街,只聽到人聲鼎沸,那群人似在吵嚷著,趙瀲心一驚,忙摁住了太后欲動的一雙手,“母后,好像出了點事。”
太后和公主的車駕,還是有人識得的,盡管上百騎兵開道,也禁不得一個暴吼的聲兒竄過人聲,飛了來:“太后娘娘!民女要狀告新河瞿家欺君罔上、枉顧王法!”
東街是太后從虛華寺回來入宮必經之路,這聲音一停卻是個柔弱女子,太后還沒動容,趙瀲皺了皺眉頭道,“母后小心有詐,讓我去瞅瞅。”
這年頭,眾百官對著太后是各種服氣,但誰心里還沒個“牝雞司晨”的罵辭,日子太平久了,總有幾個要活動筋骨,找倆不成氣候的刺客的,花樣倒是越來越多了,可惜從來一事無成。
趙瀲踩著一雙木屐,披著一襲水墨漸染的素色長袍徐步而出,四皆驚嘆竟是公主在此,但見她眉眼昳麗,實在一股說不出的高傲端艷,如花中白玉,那地上披麻戴孝同是一身白的少女,便顯得……唯唯諾諾小家子氣了。
公主走一步,那看戲的人便退一步,趙瀲微微笑著,摸著下巴走到了少女跟前,只見她楚楚可憐地跪在地上,低著頭,方才石破天驚的喊屈仿佛不是處自她之口,她這一身孝服,在人堆里卻很是扎眼,趙瀲道:“你方才說,新河瞿家怎么了?”
少女似也知曉,眼前人是與瞿唐訂了親的公主,本來心有不服氣,一見到趙瀲姿容,不服也服了,只是背著數條人命,她不得不陳詞,將血書呈上。
趙瀲疑惑著接到手中,那少女便埋著頭道:“民女狀告新河瞿氏。民女本是瞿唐養在汴梁城中的妾侍,他每逢初一十五,便到安置我的家中來,得知他與公主議婚時,民女也曾為夫郎升遷而歡喜,可……不曾料到,那瞿家竟哄騙太后公主,說瞿唐身無別婦,將來亦只有公主一人。民女便聽著不對了,怕瞿家招惹欺君,便上門去問,豈料竟被人打了出來,我家中父母都是瞿家家仆,我二叔已被瞿家不幸打死,他們為了滅口,竟要將我們逐出汴梁賣到遼國去……”
她雖哭哭啼啼哽哽咽咽的,但說話條理倒清楚,趙瀲聽明白了,她拿著血書給自己扇了扇風,只見路旁看熱鬧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看客們紛紛搖頭嘆息,各自停了點鱷魚淚在眼眶里,還有對趙瀲不懷善意的。
趙瀲:……這事怎么算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受害人啊。
趙瀲笑了笑,朝一旁的黑甲騎兵一揮手,“本宮今日就在這大街上伸冤了,來人,替本宮將瞿唐押過來,本宮親自問問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應聲走了,趙瀲背過了手,笑吟吟地問少女,“你叫什么?”
“民、民女柳黛。”少女雖瑟縮著,說話吐字卻清晰。
趙瀲又是一笑,“你父母都是瞿家家仆,而非家奴?”
“是。”柳黛道,“我們家無人賣身與瞿家,他們、他們無權發落我們到遼國。”
“倒是個頭腦清醒的。”趙瀲點頭道。要是一般唯唯諾諾的奴婢,主人家家大勢大,要打殺了幾個下人也有的是法子掩蓋罪行,下人們通常敢怒不敢言,吞聲躑躅被欺負到死,難得還有個敢跳出來攔御駕喊冤的。
不過這事只能她一個人經手,母后還在車中,她是治國平天下之大才,一會兒為這么點芝麻綠豆的事兒吵嚷起來委實不好看,便讓柳黛起來站這兒等一會兒,她走到馬車下敲窗,眾人惶恐,原來太后果真在車中!
于是東街瞬間鴉雀無聲。
只聽女人雍容冷漠的聲音從車中傳出來,“瞿家倘為此事,不配尚公主。瞿唐既已有妾侍,哄騙皇族是死罪。”
某個字眼平日里從幾個吃得開玩得過癮的朋友嘴里說出來,那只當是親熱話,但被太后這么一提,便像一柄劍,豎在了人腦袋上,何止鴉雀無聲,這會子都沒人敢出口大氣了。
太后道:“哀家先回宮照看皇上,瞿家之事,你自己做主。”
“謝母后。”
等太后的鳳駕一起,趙瀲便握著拳扭著脖子松骨頭——許久沒打人了,文昭公主當街教訓負心漢,將來說不準又是一段野史佳話。
第2章
少年吭哧了幾聲之后徹底匍匐不動了,瞿唐全身是汗,用手在少年白皙光滑的背脊上掐得到處都是紅痕,春帷帳中云雨方歇,外頭傳來小廝十萬火急地通傳聲:“公子,不不、不好了,那柳氏當街攔了公主和太后的馬車,眼下……眼下公主傳喚你趕緊過去。”
瞿唐一怔,將柔弱無骨少年一推,著緊忙慌地下來更衣,走出門,一把攥住小廝的衣領子,胸脯狠狠幾個大起伏,“你說什么?”
“公主、公主生氣了。”
“……”
許久之后,瞿唐陰沉著臉,從牙齒縫兒里擠出幾個字:“柳氏那賤人!”
日頭曬,趙瀲雪白的鼻尖沁出了薄薄一層香汗,映著日頭,清艷如夭桃秾李,耀如春華,這么個國色之女當街抱臂而立,衣袂拂風,直令人不舍得移眼……那瞿家公子好福氣喲,可不知當珍惜。不過公主脾氣硬而怪,要是不留神得罪她了,日子恐也不好過。
柳黛垂眸斂著形容,對質之前,趙瀲不全信柳黛說辭,但人家既穿上了孝服,總不至于拿家中長輩賭咒誣陷瞿家,兩炷香之后,瞿唐披著一身酒味姍姍而來,一見趙瀲這架勢,處處都是玄甲衛,不由地駭得一哆嗦,忙腿一軟,險些跪在公主跟前。
趙瀲掃了他一眼,“來得正巧,這人說與你認識,過來認認人吧。”
于是瞿唐瞥向一身素服的柳黛,眼眶子一瞪,目眥欲裂,這女人不是該好生生被他關在柴房里出入不得么?她哪里來的本事逃出來,又哪里來的本事能當街攔下公主馬車?
正當瞿唐眼珠骨碌碌轉著不知思索著什么話時,柳黛跪了下來,“公主,就是這人,他……他縱容下人打死了我二叔,又想賣我們到遼國去,求公主殿下為柳家做主!”
瞿唐怒喝:“閉嘴!”
便又一邊轉向臉似要求趙瀲饒恕,趙瀲微笑著探身往兩人一瞅,“瞿唐,你不是曾同本宮保證,你家中無妻無妾,成婚之后也只有本宮一人么?”
瞿唐愣著,抬起頭來,“公主,這人是我外室,公主倘或不喜,我著人隨意打發了就是,公主何必為著個外人與我置氣?”
“哦?外室?”怎的一個說是“妾”,一個說是“外室”?但隨著瞿唐這二字一出,柳黛倏地一聲抬起了頭,眉頭大皺,慍怒地瞪著瞿唐,這個負心人又說了假話。
如今汴梁風氣很不好,貴族世家的子弟往往一妻兩妾,外頭還養著幾個沒名沒分的女人,說是要打發隨時能打發了,有特殊癖好的,甚至見不得人地豢養美少年,這都不稀奇。
趙瀲搖頭一嘆,又反問:“既是外室,瞿家何必又養她父母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