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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洞庭無法,只能上前扶住孩子的后被道:“殿下,您去換身衣裳吧,奴才來服侍小少爺。”
黃洞庭的手觸碰到紀姜的手臂,她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哦……嗯。”
誰知,她剛松孩子想要起身,腰上裙帶卻被什么東西扯住了。她不敢動,低頭看時,卻見那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用手指抓住了她裙帶的末尾。
“喲。這孩子……”
黃洞庭正要彎腰去掰孩子的手。
“別動他……”
“可是殿下,這……”
“無妨,讓他捏著吧。”
黃洞庭抬起頭來,紀姜眼中竟泛出一絲他所無法理解晶瑩之光。
她半屈一膝,靠著床榻從新坐下來,甚至體貼地移得近些,好讓孩子的手擺得更舒服。
而那一歲多大的孩子,竟也半睜開眼睛,凝著紀姜的方向。
黃洞庭有些恍惚。眼前這兩個人眼中的東西,竟然相似得令人害怕。
“那……不才去讓人給殿下煮一碗姜水來,您今日受了雨寒,該仔細著,這么耗一宿,怕是要著涼的。”
竇懸兒忙起身道:“奴去給殿下煮。”
黃洞庭看了她一眼。“姨娘還是換身衣服過來伺候吧,殿下過口的東西,只能我們這些宮里的奴才動手。姨娘既已經出了宮了,就已沒有這個本分了。”
說完,挽了袖子,從竇懸兒身邊跨了出去。
第87章 懸心
天邊發白的時候, 紀姜在一陣輕微的咳嗽聲中睜開眼睛。連夜的雨已經停了。春日的日光沖破陰云的, 從拂動的紗簾間透下來,屋子里靜靜的, 紀姜撐著身子坐起來,玉蘭樹的影子在對面的綠綢屏風輕輕搖動。
“娘親……娘……”
聲音孱弱,一歲多些的孩子, 尚喊不清那個“親”字, 呢喃震顫在喉嚨里的聲音,竟引得紀姜背脊也跟著顫抖起來。
人們忙亂了一夜,兩個仆婦歪在榻旁, 竇懸兒靠在一張圈椅上,此時都還沒有醒來。整個屋子里就只剩下那一聲一聲,虛弱喑啞的呢喃。
紀姜試圖站起身來,卻被一個力道扯拽住, 她低頭看時,只見那孩子仍然抓著她的裙帶,像生怕她離開一般。紀姜索性不再動了, 垂頭借著天光,細細地向那孩子看去。正如七娘所說, 那是生得極好看一個孩子。肌膚如瓷,就算被病痛折磨了半月, 臉色蒼白,臉蛋仍然干凈玲瓏,此時高熱還未退, 泛著淡淡的潮紅。
如果自己的孩子還在,那該多好。
父皇在世的時候,曾對紀姜說過,“身為公主,姜兒以后再不會嘗到脆弱的甜頭了。”是這樣的。她獨自一人,面對人清冷暖已經很久了,她的確不大知道,何謂脆弱的甜,除了……晚梅的香氣穿簾,入袖。
眼前這張小兒的臉,和那個遠在南方的男人的容顏相重合。
紀姜的這一生,除了宋簡懷抱,除了火光之中幼子越漸虛弱的哭聲之外,再也沒有能讓她心碎的東西了。
如今天下平定,她愛的人,擔起了冠著她姓氏的江山。
若她的孩子沒有死,她與宋簡此時,會是什么一番景象呢。她垂下眼來,細細地想著這個問題。
也許她不會過得比現在好。
她甚至仍然情愿放下身段在宋府為奴,捧出自己的一生,繼續償還朝廷虧欠宋家的東西,用盡心里,照顧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子。宋簡,也許仍舊持著涼撥之姿,在她與家族仇恨之間掙扎。盡管如此,紀姜也不會在乎。
柴米油鹽都是修煉。
時光是最靈驗的觀音。也許終有一日,她償得盡,他也放得下……究竟是什么讓這一切頃刻之間就成了不可能呢。
是那個死在火中的孩子。那是她與宋簡的孩子,而他的父親卻終究護不住他。紀姜心中沒有仇恨,但卻也說服不了自己再以卑微之姿去侍奉殺子之人。
可能,血債真的要血債償還。
命和命抵在一起之后。她終于擁有了宋簡當年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償還,救贖,好像都做不下去了。
然而其實,救贖這件事,也許從一開始就是虛妄的。真正救贖宋簡,讓他從血海深仇里活出來的東西,是他對摯愛凝視,和他對“萬物生息”的尊重。所以,不論過去有過多少侮辱和折磨,不論她以后能不能面對宋簡,她的內心都認可,他是她二十多年的生命當中。遇到的最好的一個男子。
這個孩子,和宋簡可真像啊。
“娘……”
孩子又混沌的昏睡之間叫喚了一聲。
聽到聲響的竇懸兒睜開眼睛,見紀姜以手肘撐著身子,正彎腰伏在榻上替孩子擦拭額頭的潮汗。忙起身走過來。
“殿下,讓奴來吧,您去歇歇。”
紀姜將手中的軟帕遞給她,撐著身子坐起來,裙帶牽扯,驚得孩子又咳了一聲,她連忙伏低些身子,去遷就孩子的手。
“我沒事。”
說著,溫目低頭,“熱退了好多。”
竇懸兒也低下頭去,“是啊……這孩子,對殿下可真親啊……就像親娘一樣……”
紀姜怔了怔,竇懸兒忙反手給了自己一巴掌,屈膝跪下來道:“哎喲,奴可真實該割舌頭。我們家這樣低賤門戶,怎配說和皇族有親啊,奴該死,奴可真是該死……”
紀姜側頭向她。 “起來吧。在宮外面,我其實很不慣看你這副模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