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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突騎施服飾的秦女,你是誰?”
騎士說話的聲音如月下冷泉,謝凝暉本來還摔得暈乎乎的腦子立刻清醒了,襲擊疏勒聚落的人,與疏勒敵對的人,千萬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是臨川公主。
“我是一個小行商的女兒,阿媽是秦女,我長的比較像阿媽?!敝x凝暉脫口而出她之前和瑛珠商量后的身份,說完才發現對方說的是一口地道的大秦官話,而自己也是用官話回答的,自己用官話倒沒什么,畢竟行商在長安和西域之間往來,會官話是必然的事情,可他是異族人吧?謝凝暉連忙抬頭又看了一眼高高騎在馬上的騎士,但還沒有看清他的臉就被他一身銀光閃爍的盔甲閃瞎了眼,謝凝暉連忙閉上眼,一邊拭去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淚水,一邊默默吐槽,她剛才是怎么能盯著他的臉看了大半天的?難道是對方顏值太高能讓自己抵御了生理傷害?這個看臉的世界……
這時候幾個騎兵圍了過來,其中一個人手里還抓著瑛珠,還有人把那匹摔了她們的馬牽了過來,那匹馬真是好馬,竟然沒有受傷,還能走動。謝凝暉看著表情焦急但并不痛苦的瑛珠,放下心來,萬幸她倆都沒有被摔出大毛病來。
“我們只是過來換點東西,結果……”謝凝暉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力圖讓自己看起來很誠懇,“我們只是被嚇了一跳,不是有意要跑的?!?
伊稚靡看著謝凝暉蓬亂的頭發,滿是泥灰的小|臉,有些凌|亂的衣服上也沾著泥土和雜草,卻仍然可以看出布料的質地非常精良,但上面沒有繡花和紋飾,而且看起來有些奇怪。伊稚靡的眼光從上到下的打量了謝凝暉一遍,眼睛定在了謝凝暉一雙抓著自己衣袖的手上,這雙手白|皙纖長,手側有些擦傷已經紅腫起來,更顯得這雙幼|嫩的手可憐兮兮的。這是一雙得到精心保養,顯然沒有做過任何粗活累活的手,它的主人的生活必然是養尊處優的。
伊稚靡又看了一眼瑛珠和那匹已經脫力的駿馬,那個高個女人雖然沒有說什么,可是神情已經顯示出兩人是主仆的身份,這兩個女人不可能是什么小行商的女兒,小行商養不起這樣的女兒。但也顯然也不會是奸細一類的人物,她的謊言太拙劣,讓人一眼就能看穿。不過她們到底是誰,伊稚靡并不關心,只要對疏勒沒有威脅,兩個隱瞞自己身份的女人伊稚靡并不放在心上,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示意烏爾梅斯把那個高個的女人放開。
瑛珠被放開后就立刻跑到謝凝暉身邊,輕聲問她有沒有受傷,謝凝暉搖搖頭。這時圍著他們的騎士已經散開一條路,那個首領模樣的人道,“你們走吧。”
謝凝暉簡直有些不敢置信她的好運,她連忙點頭道了聲謝,拉著瑛珠牽著馬扭頭就走。原來只不過是虛驚一場啊,她滿心歡喜雀躍,老天終于庇護了自己一會嘛,不過想想看雖然她穿越以來,歷經坎坷,可是每次到關鍵時刻總是能轉危為安,也許自己還是有金手指的嘛,可能是類似好運氣?
一陣清爽的風拂過她的臉頰,謝凝暉長長的呼了口氣,剛才緊張的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現在才感覺到渾身酸疼汗流浹背,她拭去額角的汗,被清涼的風一吹,倒有些舒爽。
伊稚靡剛要驅馬離開,一股淡淡的香氣隨風飄了過來。秦人尚香,伊稚靡在大秦多年,雖然對熏香并無研究,可是這隨風而來的香氣中淡淡的龍涎香味道,他還是聞出來了,武人的五感敏銳,也固然是因為龍涎香的味道十分獨特且罕見,不要說在這邊陲之地,就是在大秦,與皇室沒有關系的人也不可能使用這種熏香。
伊稚靡驚訝的勒住了馬,出現在突騎施和疏勒邊界、而且能使用含有龍涎香熏香的女人,除了那個被劫持的臨川公主,還能有誰呢,可是她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伊稚靡想起了王源口中贊譽有加的臨川公主,她是如何鎮定自若的對付坦達靡的。如果是她,那倒也很有可能。
伊稚靡看著兩人的背影出聲喚道,“臨川公主?”
wtf?謝凝暉頓了一下,抓緊了瑛珠的手,她感到瑛珠也使勁捏了一下她的手。謝凝暉沒有回頭,心中默念剛才是幻聽是幻聽!謝凝暉拉著瑛珠仍然堅定的向前走去,但是她那一頓卻被伊稚靡看在眼里。
伊稚靡一揮手,謝凝暉和瑛珠又被圍了起來……謝凝暉無語問蒼天,老天能不玩我么?!剛以為我運氣好,這么輕易的就被放走了,下一秒就看出我是臨川公主了?能不能有個金手指,能不能!謝凝暉有些哀怨的轉回頭,“這位將軍不是要放我們走么?為什么出爾反爾?”
伊稚靡沒有說話,只是翻身|下馬向謝凝暉走來,瑛珠剛要擋在謝凝暉身前,卻被烏爾梅斯拉開,伊稚靡走到謝凝暉面前,謝凝暉下意識的后退了一步卻被伊稚靡抓|住了手臂,伊稚靡皺起了眉,確實沒錯,是龍涎香。
騎士的氣勢太強大,他也并沒有做什么,只是走近她,就讓謝凝暉忍不住后退,接著謝凝暉被抓|住了手臂,這讓她渾身都戰栗起來,然后他又靠近了一些,好像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動作并不猥瑣,謝凝暉完全能感覺出來他沒有一點猥褻的意思,然后他皺起了眉,謝凝暉按捺住想低頭聞一聞自己的動作,他這是什么意思?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么?
謝凝暉并沒有想到當時她讓瑛珠收拾一些日常用品的時候,她常用的熏香也被瑛珠一起帶了過來,對于一個大秦貴族來說,熏香是日常必不可少的。而龍涎香產量稀少、香味淳厚獨特、一但使用就會歷久彌新很難消散,因此被作為御貢,受到大秦貴族的追捧。萬安長公主深愛此香,蕭朔是長公主的愛子,使用的熏香自然也是含有龍涎香的,與蕭朔相交甚久的伊稚靡自然對這個香味很熟悉。
謝凝暉作為長公主的養女,陪嫁和老皇帝的賞賜豐厚,使用的熏香中也有龍涎香,她自從穿越伊始這個香味便伴隨她左右,她萬萬想不到只不過是她已經熟悉的香氣就敗露了她的身份。
伊稚靡看著這張黑一道白一道的花臉,讓人幾乎看不出她的長相表情,只有一雙應該屬于美人的水光瀲滟的眼睛含|著忐忑、警惕、疑惑的神情。他從來沒見過這么邋遢的大秦貴女,這讓伊稚靡有些猶豫自己的判斷,但是隨著他的靠近而越來越濃郁的龍涎香是錯不了的。
伊稚靡放開了謝凝暉,謝凝暉一但掙脫立刻“蹬蹬蹬”的倒退了三步,退的急切差點被自己絆倒,伊稚靡看著謝凝暉一副視他為毒蛇猛獸的樣子有些好笑,這還是他第一次遇到這么害怕他的女子。
伊稚靡左手置于胸前行了一個禮道,“臨川公主。”
謝凝暉有些吃驚的望著伊稚靡,他是真的認出來自己是臨川公主,可是為什么呢?不論玉音還是自己穿越以后的記憶中都沒有這么一張俊美絕倫的面容,謝凝暉可以肯定如果自己見過他的話,是絕對不會輕易就忘記的,那么他是如何發現自己是臨川公主的呢?“你為什么認為我是臨川公主?”
伊稚靡直言不諱道,“因為你身上龍涎香的香味,這種香味只有和大秦皇室有關系的人才可能使用,而在疏勒與突騎施交接之處能使用它的人,除了臨川公主不做他想,當然公主會出現在這里,我也很驚訝?!?
竟然是因為熏香的味道……到底是對方太強大還是自己太蠢笨?謝凝暉對熏香的了解不多,玉音不愛香,唯一的知識也是封為公主之后籠統的學習了一些皮毛,不過龍涎香她還是知道的,她這幾個月用的熏香并不是一成不變的,有的香是用龍涎香調的,有些并不含龍涎香,自己常用的都是含有龍涎香的。而前日因為自己大婚,瑛珠還特意問了自己要用什么香,最后用了那款含有龍涎香的熏香,因為那個香氣比較莊重……沒想到今日卻因為這個香味,而被人識破了自己的身份。
謝凝暉看著眼前的騎士,瘦削的臉,高鼻深目,象牙色的皮膚,淺棕色的眼睛,頭發被頭盔護耳護頸擋的嚴嚴實實看不到顏色,可是就這張臉也很明顯是一張異族人的面孔,可是他的面容又比他身邊的副官柔和一些,謝凝暉想到瑛珠,也許他也是個混血兒。
一個混血兒,一個會大秦官話的混血兒,一個會大秦官話與大秦貴族交往頗深的混血兒,一個和疏勒為敵的會大秦官話與大秦貴族交往頗深的混血兒。謝凝暉腦子有點混亂,她不再多想,眼前的騎士還等著她的回應。
謝凝暉張口就想否認,自從她穿越以來,太多人對她的身份有所企圖,除了大秦的軍隊,其他任何人都不可相信,可是對方的理由幾乎無懈可擊,但,只是香味而已……香味,對了,只要有相同的香味!
謝凝暉想起瑛珠的懷抱,瑛珠的身上也沾染了她的味道,只不過沒有她身上的濃郁而已,“我不是臨川公主?!敝x凝暉強作鎮定道,“我是臨川公主的貼身女官,所以我身上有公主熏香的味道?!?
謝凝暉一指瑛珠,“不信,你聞聞她身上也有龍涎香的味道,只不過沒有我的濃郁,那是因為她只是宮人,并不如我在臨川公主身邊時間長?!?
伊稚靡表情未變,“那么公主呢?”
謝凝暉越編越順,“公主被突騎施的都利王帶走了,我們趁著突騎施大亂逃了出來,想去安西大都護府報信。還請將軍行個方便?!?
伊稚靡深深的看了謝凝暉一眼,并沒有再問什么,“我是疏勒太子,尋回公主也是我的責任,不過我現在還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做,為了保證你等的安全,你們還是與我們一起走吧?!?
、、、、、
“臨川公主?!笔捤氛酒饋砉笆譃槎Y,看著一個身著突騎施華服的女人被兩個突騎施侍女扶進來,“某是安西副都護蕭朔?!?
蕭朔身著明光鎧肅肅而立,雙手拱于胸前,面帶微笑輕輕一鞠,趙思菱睜大眼睛不敢一錯。
蕭朔,竟然是他!趙思菱初次以這么近的距離接近蕭朔。蕭二郎,名滿長安的士族郎君,家世顯赫,容止出眾,文武雙全,仿佛集物華天寶于一身。每次他與疏勒太子擊鞠時都會被長安的士女們圍的水泄不通,趙思菱也曾經是其中的一員,她曾經為了能去看一場擊鞠而和別的女官爭搶服侍貴人的機會。那時候她只要遙遙的望一眼,就滿心歡喜心滿意足,畢竟蕭朔是她永遠也無法期冀的人物,而現在她竟然站在蕭朔的面前,接受蕭朔對她的行禮。趙思菱興奮的渾身戰栗,本來假裝臨川公主的憂懼被這甜蜜的喜悅沖的一干二凈,她甚至覺得自己有種做夢般的眩暈感,此時她覺得答應卡班拜假裝臨川公主真是這輩子自己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了。
二郎,這兩個字被趙思菱含在唇齒之間,但她還記得自己現在是臨川公主,她矜持的頷首道,“副都護有禮了?!?
蕭朔看著臨川公主滿面暈紅,雙眸含情,這倒沒什么,只是她的眼神讓蕭朔感覺她之前是見過甚至是認識自己的。蕭朔按下心底的疑惑道,“某來遲了,公主受苦了,請公主贖罪?!?
大食與大秦位于東西兩方遙遙而立,一直都相安無事,可是這些年來,大食不斷東進,大秦不斷西擴,兩國的勢力范圍越來越近,除非一國停止擴張,不然過不了幾年,兩國必有一戰。
自突騎施阿莫啜可汗娶了大食女子為可敦之后,安西都護府就開始注意突騎施的一舉一動,但是阿莫啜雖然娶了大食女子,卻并沒有與大食有進一步的交往,直到兩年前阿莫啜為其與大食女子之子圖蘭求娶疏勒可汗之女不果,便連續給他娶了三位王妃,這三位王妃無一不是突騎施的大族之女,這顯然是要將圖蘭扶上太子之位。
若突騎施的未來可汗有大食血統,說他不傾向大食簡直是不可能的,大都護便下令蕭朔想辦法盡量把這個隱患消滅在萌芽之時,于是蕭朔便看上了阿莫啜可汗的長子卡班拜。卡班拜的母親是阿莫啜的第一位可敦,也是出身大族,如果沒有圖蘭,他本來是最有可能成為太子之人。
經過一年的接觸,卡班拜開始向蕭朔透漏一些他所需要的消息,并且也向安西軍表明了他想成為可汗的愿望。前些日子,蕭朔得知臨川公主被坦達靡帶到突騎施,就派人聯絡卡班拜,卡班拜便把阿莫啜可汗可能要將臨川公主嫁給都利王的消息告訴了蕭朔,蕭朔便說服卡班拜于都利王大婚之夜發動宮變。卡班拜解決阿莫啜可汗,而蕭朔在外圍阻截前來救援的兵馬,兩人初次軍事合作便大獲成功。
但成功將阿莫啜可汗囚禁后,卡班拜并沒有得意忘形,他知道自己只是控制了斡里朵,并不代表能統御整個突騎施,突騎施民風彪悍,自己又是篡位而成為可汗,他要想坐穩可汗的位置需要更強有力的助力,于是他把目光放在了臨川公主身上。如果他能娶到臨川公主,得到大秦承認和冊封的可汗,那么他所擁有的將不僅僅是安西軍的隱形支持,他與大秦的關系也會更加的穩固,也對突騎施的其他各部形成威懾。
卡班拜與趙思菱約定,他支持趙思菱假扮臨川公主,解決可能拆穿她的人和事,但趙思菱必須嫁給他。于是他在早晨與蕭朔見面之后便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臨川公主被挾持而來,他十分的憐惜公主,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兩人情根深種,所以想永結為好。
蕭朔自然不信卡班拜的話,但是他明白卡班拜的想法。伊稚靡已經表示出來對和親公主并不在意,而且一但大秦和大食開戰,伊稚靡這個聰明人也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一邊。那么如果這個秦公主嫁給卡班拜之后能讓卡班拜安心,讓突騎施為大秦抵抗大食倒也不錯。
不過不管怎么樣,臨川畢竟是皇帝冊封的秦公主,她本人的意愿是很重要的,于是蕭朔必然也要問一問臨川的意思。如果臨川也愿意,那么他會上表皇帝促成此事。
于是蕭朔便詢問臨川公主,趙思菱早已和卡班拜達成協議,所以趙思菱也隱晦的表達了她確實愿意嫁給卡班拜。
可是趙思菱心中思慕蕭朔,所以神情態度總是泄露出來幾分,讓蕭朔感到十分詭異,這位本應該傾心卡班拜的臨川公主似乎對自己……“我來這里之前,王副使說兩位女官都跟著公主來了,怎么只見突騎施的侍女服侍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