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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簡冷笑,“既然知道錯就領罰吧!來人,給我狠狠打!”
下人們上前將謝洵架在凳子上,拉下他褲子,開始狠狠的打他屁股。謝洵哼了一聲,牙關緊緊的咬著,不肯叫一聲。謝簡見他那硬骨頭的模樣就來氣,蠢貨就是蠢貨!他真以為受刑時咬牙就可以不吭聲?那么多硬骨頭的人熬不過杖責,要不是他事先有吩咐,他以為自己能這么輕松?
謝簡冷眼看著謝洵挨打,一下、兩下、三下……就在謝簡數到第三十下的時候,門外響起陳留的聲音:“住手!”
陳留的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被孫子孫女哄了一下午,她哪還有什么氣存著?正想等郎君回來,跟他說謝洵、獨孤氏的事,想讓郎君去教訓謝洵。就見寧馨驚慌失措的進來告訴自己,說父親讓人按著小哥打,打的血肉橫飛。嚇得陳留也連衣服都沒換,就趕緊跑來,生怕謝簡把謝洵打出好歹來。
第60章 糟心的謝簡
“郎君, 你這是做什么?”陳留看著被謝簡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的謝洵, 不由又氣又急,“你不是總說孩子要慢慢教嗎?你為何對阿虎如此嚴厲?”
“你怎么來了?”謝簡蹙眉, “誰去麻煩貴主了?”
下人們皆低頭不敢說話, 寧馨沖進來說:“是我告訴阿娘的,阿耶不要打小哥!”她也第一次看到父親這么教訓孩子, 看到小哥鮮血淋漓的樣子, 她嚇得直哭。
謝洵見寧馨沖進來, 驀然一驚,下意識的想起身避開寧馨。
“胡鬧!”謝簡勃然大怒, “這是你該來的地方?”杖責一般都是去衣受刑, 即使下人在陳留來之前就替謝洵蓋了一件衣服, 謝洵現在也算衣冠不整。即使謝洵和謝寧馨是兄妹, 謝洵現在這樣也不適合讓寧馨看見,所以謝洵才會想避開寧馨。
陳留也呵斥寧馨道:“寧馨, 你回去!”
寧馨也知道自己失禮,她不放心的對陳留說:“阿娘,你讓阿耶不要再打小哥了。”
陳留趕著女兒出去,“我知道,你快出去!”等送走寧馨, 陳留看著相視如仇人的父子, 她長嘆一聲, 連聲吩咐下人去喊府醫, 又讓下人給謝洵上藥, 等謝洵被人抬出去,她對謝簡道:“你總說孩子要好好教,不要動不動就責罵,結果你怎么對阿虎的?”
“他有什么好說的?”謝簡冷然道:“他就是對我不滿!”
陳留淡淡道:“他也是為自己母親抱不平罷了。”陳留絕少跟謝簡提起郗氏,倒不完全是吃醋,就是不想聽見,她知道自己比不上郗氏。
謝簡搖頭,“跟郗氏無關,他就是不喜歡我偏心。就算我不來魏國,我也跟郗氏走不下去。”
“偏心?”陳留一怔。
謝簡說:“他怨我不關心他,怨我心里只有你,顧不上他,對他比后爹還狠。”
陳留聞言臉一紅,啐他道:“老不正經,這時候還說這話。”
“我什么時候不正經了?”謝簡無辜的說:“我說的實話,他就是覺得我太偏心你,你看我回來就打他,給你出氣。”
陳留哭笑不得,“不管你們兩個,我先去看寧馨。”謝簡起身送她,陳留叮囑謝簡道:“好好跟阿虎說話,你眼前就這么一個承歡膝下的兒子。”
謝簡冷笑:“讓這孽障承歡膝下?他想的爹是他王世父。”他不是覺得自己比不上他后爹嗎?他找他后爹去。
陳留差點失笑出聲,謝簡這是吃醋?她知道謝簡向來不喜王暢,不好多火上添油,忍笑出門,才走到門口,便有女官稟告道:“貴主,二女君在門口候著。”
陳留蹙眉,“這么冷的天氣,快讓她進來。”被夫婿孫子孫女哄了半天,陳留氣也消了,不過是個小孩子,至少家里人都知道自己的好,她就滿足了。難道真讓謝簡把兒子打半死趕走?陳留微微搖頭,人還是過得糊涂些好。
謝簡送走陳留,走到謝洵房里去看謝洵,謝洵伏趴在床上似睡非睡,聽到謝簡的腳步聲,他睜開眼睛,看到謝簡站在自己身邊,他冷哼了一聲,撇過頭不看謝簡。
謝簡隨手拉過一張胡床,坐下對謝洵說:“我知道你記恨我拋下你們和你們親娘,可如果我不走,王奇就是我的下場,知道王偃是什么下場嗎?他全家都被逼死遁。”
謝簡的話讓謝洵不可置信的抬頭,“王先生死遁?他來魏國了?”謝洵神思恍惚,王奇是蕭賾的重臣,是謝洵的課業老師,謝洵是稱呼王奇為師傅的,但王奇公務繁忙,謝洵很多時候課業是王侍中的兒子王偃指點的,他以前稱王偃為先生。
“是,阿菀的死士已經去接他們,我讓死士把他們接到長安,安排他們住你家,你安頓好王偃,我想讓他以后當阿菀的先生。”謝簡說。
“好。”謝洵點頭,王先生人品貴重,由他當阿菀先生,謝洵很放心。
謝簡繼續說:“我要不來魏國,你們就會像王偃般隱姓埋名逃到魏國,王偃還可以躲在我這里,你們躲到誰家里去?”
謝洵譏諷道,“你怎么可能是師傅,怕師傅在您眼中就是‘蠢貨’吧。”父親也太看低自己了,他在梁國或許不能力挽狂瀾,但是也絕對不可能讓自己落到王侍中的下場,他怎么可能為圣人殉葬?
被兒子諷刺,謝簡也不生氣,“每人信念不同,王奇愿意殉死,我不愿意,將來青史評價,我也不見得比他低。”
“你的做法是蟄伏當太傅,然后靠著阿菀入宮爭寵?那您青史的評價是能得一句‘善體圣意,甚得寵眷,協契圣主,佐命正平,乃一時之秀’。”謝洵無不嘲諷道,他這話要給謝知聽到,肯定又要暗贊小叔嘴炮技能滿點,看著全是贊揚祖父,其實第一句就嘲諷祖父。
“難道跟你一樣,寫篇《軍治》讓皇家收攏軍權,還要在魏國推行分姓定族,還要在鮮卑推行漢姓,你知道你這些策論宣揚出去后有什么后果?”謝簡厲聲呵斥道:“你之前不還說南朝士族積重難返,現在又要在魏國推行這套?你——”
謝洵滿不在乎的說:“您就是怕我重演崔司徒國史之獄罷了,可我無官無職,寫策論也是自娛自樂,就算給外人看到,也頂多罵我一聲狂妄,將我貶謫而已,連累不到旁人。”梁國和魏國國情不同,治國方針自然也不同。謝洵不信父親不知道這些道理,他就是想找機會教訓自己。
崔司徒是百余年前魏國的一位重臣,此人是漢官,一生致力鮮卑和漢族融合,最后得罪鮮卑顯貴,被皇帝株九族。此人亦是崔太皇太后的先祖,清河崔氏當年因他大受打擊,直到崔太皇太后執政,崔家才緩過來。
謝簡怒道:“連累不到旁人?獨孤氏和阿楠不就被你連累了?要不是你平時對陳留有諸多不滿,獨孤氏何至于如此?你總說我偏心,我要真偏心,還如此用心栽培你們?”
或許在大部分人眼中,謝簡對次子并不重視,但只有謝簡身邊最親近的少部分人知道,謝洵是可以隨意出入謝簡的任何書房,謝簡有很多文書、疏議都是讓兒子代筆的,而有些不方便公開來往的信件則是讓孫女代筆的。
自認無所不能的謝簡也是有弱點的,他的弱點就是他覺得他字不好看……他的字沒有兒子好看,甚至這幾年連孫女都比不過了。當然這點謝太傅并不覺得有什么丟臉的,他爹書法被評為中中品,他被評為中上品,而他兒子、孫女將來都可以是上上品,這不是青出于藍嗎?說明他比他爹厲害。
謝洵雖才弱冠之年,但一手字畫在拓跋曜、獨孤雄、秦宗言大肆炒作下已有大名氣。謝簡對兒子字畫只是稍微推了下,但他為了侄女,給拓跋曜畫了皇獵圖,把拓跋曜畫得英姿勃發,讓拓跋曜贊其“傳神寫照”。拓跋曜一夸,謝洵的才名即刻名滿長安,旁人時常捧著重金來求字畫。
只是謝洵性格桀驁,喜歡的人一分不要白送,不喜歡的人一字千金都不賣。他這樣的行事得罪不少人,但也有很多人覺得他不入俗流,乃真名士,對他大贊特贊,故他書畫更是千金難求。
后來謝洵給獨孤雄生辰畫的各種賀壽圖和賀壽詩文,把獨孤雄喜得把女婿當成親兒子,要不是自己遠在邊荒,真恨不得把女婿接到身邊照顧。同時謝洵還給秦宗言寫過傳記,夸他大戰柔然的英姿,把秦宗言夸得心花怒放,逢人就夸自己小舅子才華過人。
其實謝洵贊美三人目的很簡單,對拓跋曜是為了阿菀,對獨孤雄是為了大兄和阿難;對秦宗言是為了長姐。他希望大兄、長姐和阿菀都過得好,他壓根沒想過三人會如此夸獎他。
有了這三位高權重的牛人夸獎,謝洵的名聲很快就傳遍大江南北了。謝簡則被蠢兒子快氣死了,他想到討好這三人,怎么想不到孝順自己親爹?一篇傳記都沒給他寫過,連壽禮都是不上心的抄孝經。他缺一篇孝經?
當然謝洵最出名的還是三年前寫給梁國侍中王奇的一篇祭文,謝洵年幼因長姐謝皇后之故,時常出入宮廷。蕭賾甚至喜歡這個小舅子,對謝洵的課業十分上心,特地讓侍中王奇教導謝洵讀書。謝洵稱王奇為吾師。
祭文中他先言辭悲切的懷念了蕭賾圣君之風,王奇的忠君之心,然后在激烈的痛斥偽帝的虛偽,稱其為“虺蜴為心,豺狼成性,弒君殺母”,實乃天下第一大禽獸!最后他筆鋒一轉,直指梁國弊端,說梁國上位者尸位素餐,說梁國“淫侈之風,日日以長,離亡國不久矣。”
這篇政治立場正確的祭文一出,崔太皇太后拍案叫絕,贊他為謝家鳳凰兒,還要讓他出仕。這種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如果不是謝洵,謝簡早謝恩讓兒子入朝了,可謝洵——謝簡只能把次子壓得死死的,給次子硬套不喜名利,專心做學問的人設。
只因謝洵不僅筆伐梁國偽帝讓人拍案叫絕,他筆伐魏國的時政更讓謝簡又驕傲又煩惱。目前魏國天下承平,百姓安居,大家皆贊圣人圣明。可在兒子眼中的魏國,則是各路將領擁兵自重,北方邊疆陰云籠罩,漢族、鮮卑族矛盾重重,似要隨時亡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