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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動手術、吃藥、住院,哪一項不需要大量的開銷?肇事司機跑了,至今找不到,得不到應有的賠償,可掏空了家底,也籌不出那樣多。葉沉的外公外婆、爺爺奶奶,甚至拿出了棺材本,仍無濟于事。
在街上拉扯他們的女人的丈夫,曾是葉沉父親的同事,小幾萬借給他們后,也徹底斷了來往。盡管緣由都出自葉沉。
兩人有個孩子,正讀初中,妻子想讓孩子讀私立高中,錢借出去后,這計劃就泡了湯。她認為,公立學校不能給孩子更好的教育,為此,她常在家與丈夫鬧,怪他太心軟,將錢借給葉沉家,話鋒一轉,就扯到了其他事上,沒完沒了地扯下去。男人經受不住,答應與葉家不再往來。
在葉沉出事之前,女人看見他,總是笑得和藹,會給他錢,讓他帶自家孩子一塊買零食吃。出事后,簡直換了個人。那天遇上,女人在葉沉家遲遲不還錢的情況下,急了,于是口不擇言,行不擇為。
不然,怎么說錢是萬惡之源呢?
母親疲憊地、竭盡全力地讓他舒適。為了還清債,她一人要打兩份工,晚上要熬到凌晨才睡。這些,在夢里,像一只扼住他脖頸的手,突如其來地伸了過來。他一反抗,眼前就出現母親的臉。幾乎感受不到窒息,可還是難過。
夢醒后,人仍像被夢魘住了,怔怔地回不過神。
這是他與黑夜的交易,合約不知何時到期。
人如肉制的機器,運轉久了,就會壞;修修補補,還是會爛。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爛了。從腿,延伸到每一處器官,每一根血管,都開始腐爛。
冬天的天黑得早,等葉沉再爬起來,整個人是昏沉的,看見外面的天色,以為已經晚上了,卻在下一刻,聞到了飯香。這股香,像有實體感,使他冰冷的身子溫暖了些。
腦筋一頓一頓地疼,睡著也沒蓋被,該是感冒了。
葉沉免疫力下降不少,這次風寒來勢洶洶,開學之后,仍未好全。
他穿著厚實的羽絨服,拉鏈拉到最頂,帽子扣上,下巴藏在衣領里。鼻腔里塞塞的,像生生卡住了什么,下不去,上不來,堵得難受。
見到劉珂,是開學后的第五天。
她和另外一名女老師走在一起。女老師他也認識,張黎,教他們班地理。他們理科班,地理不受重視,但張黎脾氣好,在大部分睡覺吵鬧時,也不罵他們。或者是知道管也管不了。
他埋著頭,撐著拐杖,與她們錯身。他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祈禱著,千萬別看見他。可他余光里,劉珂的目光已經定在他身上了。
“葉沉?”
果然。她叫住他了。
葉沉沒作聲。劉珂看著他。張黎奇怪地看劉珂。三人呈現出一種奇特的局面。
“你……”劉珂本想問除夕前幾天的事,但又想到,他應該不知道她在場,話在舌尖拐了個彎,“年過得好嗎?”
“挺好的,謝謝老師。”葉沉仍未抬頭,“老師還有事嗎?沒事我先走了。”
聲音像被什么細線般的物質,緊緊裹繞住,緩慢地從喉間擠出,有點悶,有點沉。
“沒事了。”劉珂看出他的刻意躲避,話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記得,把頭抬起來走路。”
你要抬起頭。
不要低頭,不要卑微,不要俯視大地。要仰望天空,要昂首挺胸地走,要有戰士提刀上沙場的氣魄。
你不應該,也不能,因為身體的殘缺,而抬不起頭。
她想說的,都包容在這幾個字內。張黎疑惑:是怕他跌倒嗎?再看葉沉,目光中也帶著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