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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在一個陽光大盛,且是“十一”之前的日子,學校舉行了秋季校運會。
不用上課,劉珂落得輕松,完成工作后,用皮筋扎上頭發,在校園里孤身隨便走走。
廣播的背景音熱熱鬧鬧,學生圍坐在觀眾臺上,氣球花花綠綠地飄著,有玩手機的,有聽歌的,有寫作業的……鮮少見有人將注意力放在操場的運動員身上。
“請各班參加100米男子短跑預賽的運動員來點錄處點錄……”
劉珂目光轉了圈,順著班牌找到436班。
人坐得密密匝匝,葉沉卻很容易找。他坐在前排,手腕上掛了個氫氣球——大概是哪個女生給他系的——專心致志地看著場內。
“嘭”的一聲,號令槍響了。穿著黑白校服、背后掛著號碼的運動員如離弦之箭,叫喊聲此起彼伏,跑道內甚至有數個陪跑的。短短十數秒,人已在終點線到齊。日頭正盛,他們手擋在額前,淌著汗。笑著,歡呼著。
人總是分外渴望得不到的東西。健康、家世、成績、錢財……諸如此類,不一而足。
就像試圖在南海欣賞暴雪,在渤海體驗臺風,人愛去做徒勞無功的掙扎。
這個孩子,此時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擁有著矯健的身子,在紅色塑膠跑道上如風馳電掣的豹一樣嗎?他的渴望,是不可實現的,只能夠在想象中、夢中模擬。
第一個人沖刺時,劉珂看見葉沉,幅度不大地鼓掌,氣球隨之擺動。
“孤掌難鳴”,幾乎沒人聽見他的喝彩。
劉珂心念一動,忽然很想,去摸摸他的頭。
劉珂想起特殊教育學校里的那個男生,他說“你不懂”。不,她懂的。她模仿過殘疾,翻看過心理書,她在剖析他們的同時,也在剖析自我。
十幾歲發現自己“特殊”的想法后,她曾迷茫、懊悔、惶恐、悲痛。
不記得什么時候,看過一句詩:一個人是自身的迷宮。而劉珂,確確實實在這間“迷宮”里,迷失過很長一段時間。
在外人眼里,“殘疾”意味著可憐,“慕殘”則等同于變態。
“慕殘”這兩個字深烙下來,仿佛就是古代的黥,叫人一輩子活在陰暗里。
劉珂沒有再待下去,從一旁的樓梯上去了。
葉沉本是在看比賽,忽然轉了頭,盯著她離開的地方。那里兩個女生占了位,正在自拍,感覺到他的注視,疑惑地看向他。
葉沉頓了頓,移開目光。
不知為何,心頭沉悶。
坐久了,便極度無聊,不斷有人離開、坐下,聲音也跟著停住、遠離。
等檢查的老師點過人數之后,葉沉撐著拐杖,跟班長請假說上廁所。他聊得起勁,頭也沒回,說句“早去早回”就放他走了。
小路兩側栽滿了梧桐樹,遮下一片濃重的樹蔭。傳來飛機穿過云霄的隱約的轟隆聲。
頭頂曬得發燙,葉沉走去廁所,捧著水,往臉上澆。好歹舒服了些。他抹了水在脖頸上、頭發上,水滑落,洇深了衣服顏色。
有人從校園超市出來,有人鉆進教室,有人在路上走著。瞥見他,有意無意,目光多停留兩秒,然后再轉回,交頭接耳地小聲說著什么。
這樣背后的議論,也許并無惡意。葉沉想回到教室,寫作業,看書,發呆,怎么都行。
只是不愿意給人注視。
那讓他覺得,如芒在背。
劉珂離開操場后,并沒有走遠。她握著一瓶水,站在小賣部門口。她看著孑然的葉沉。
葉沉停住腳步,踟躕了下,還是決定打招呼:“劉老師。”
劉珂“嗯”了聲:“不看比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