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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麓書院過年的時候也給學子們放假,這連日的南風,帶來了潮濕和開春,三水鎮經過一冬的蟄伏,如同蘇醒過來一般,遲麓書院便也開學了。
如今,已經是四月初,可年后,遲麓便再也沒看見過趙崇先生了。仿若那雨天里的一大跤后,便不見蹤影了。
于此同時,趙先生家中有一甚是美貌女兒的傳聞,亦如被春風吹開的花香一般,在女院的小范圍內又悄悄地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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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麓山腳下,是一大片住宅區。趙宅,就坐落在山腳下的的清岳街區里。下了山,穿過山腳下一層薄薄的樹林,走上一小段路,左拐的第一個路口,便是清岳。
這片街區,多讀書侍墨人家住在這里,因此,這里是有三水鎮有名的文人坊。
清岳街區是一片老街區,老到許多地上鋪的磚塊都零星不見了,馬車走過的時候,車廂被顛得左右搖晃。這片街區旁邊就是三水鎮最大的一片商區,羅文街。
羅文街素日里極為熱鬧,夜晚向來燈火通明,騾馬車輛的喧鬧聲每日至夜深不歇。清岳與羅文之間隔了一道淺淺的河流,河流兩邊植著的樹,泰半是在遲麓山上見過的。
從羅文坊步行至清岳街區,只覺喧鬧聲頃刻弱了許多,轉入了另一個安靜的世界一般,然實際上,也不過是幾步之遙。
趙崇為教書先生,并無權勢和富貴,是以趙家在清岳的街區里,算是小一些的。趙家自曾祖一輩便住在這個街區里,如今住的房子,已不復最開始的樣貌了,挨過了幾十年的風雨吹打,又經過一代一代當家人的修繕,方呈現如今的外觀。
趙家勉強將府里分為前后兩院,前院為趙崇自己的日常起居會客之所,后院住著他的女兒,閨名令然。趙崇素來不許她隨意出門,最好便是呆在家中不外出。
這家伙平日里倒也安分,只是有時候興趣來了要出門,怎么也攔不住,如同一個三不沾,滑不溜秋如泥鰍般。自一個月前高燒醒來之后,這孩子便似乎有些不一樣了。可具體不一樣在哪里,連他這個當父親的都說不上來,好像除了愛吃了一點兒,愛睡覺了一點兒,也無甚大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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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之前,那時間尚是二月下旬,乍暖還寒之時。趙家令然受風之后,竟發起高燒來。高燒三不退,昏迷不醒,大夫甚至說出了若是三日內再不醒轉,就請趙家早日準備小姐身后事的話來。趙崇聽罷淚流滿面,幾欲仆地。三日之后,就在趙家眾人都絕望的時候,這具身體再睜開眼,已然物是人非。
她記得自己猶如身處在一片熊熊燃燒著的火海之中,周身的火苗如同蘸著毒的利刀,一下一下割在她軟軟的肚皮上。
初始她亮著爪子,尚有力氣抵抗,試圖尋找可以突破的地方,可又哪里有生門。身體里的力量就猶如火中迅速流失掉的水分一般,沒過多長時間,她便開始昏昏沉沉。
耳邊刮著草原上澀然冰冷的罡風,巨大的戰旗被吹得卷曲著,絲溜溜地作響,將死的憤怒,委屈和不甘一時間交織著達到頂點。
她嘶吼著反抗,意識卻越發昏沉,她咬破自己的舌頭,任腥鮮的血洗流入她干澀得如同被刀割破的喉嚨里,舌尖的疼痛讓她保持了短短的清醒。當她用盡了身體里最后一分力量,連眼眶里的眼淚都烤得蒸發后,解脫地笑了。
就是可惜了她每日小心愛護的皮毛,定是都被烤焦了。
太難看了吧。
很意外地,她的意識竟然還沒有散。這讓她有些郁悶,都燒成這樣了,活肯定是活不了了,那就是要當鬼了。可是她只聽說過人族可以當鬼,什么時候她也能當鬼了。到時候眾鬼開年度大會的時候,周圍的都是人形鬼,就她是獸形鬼,那豈不是很尷尬。
唔,看來有了實體之后要加油努力了!爭取年會的時候可以做到和諧自然!
她正前所未有地以清晰思路思考著自己的前途,之前耳邊模糊的聲音越發清晰起來。不知道她現在的獸態是在她被燒死的時候的全盛狀態,還是燒得弱掉了的只能以偽裝態出現。
如果是全盛狀態那還好說,她體積龐大,眼睛瞪得滾圓時,能猶如人族皇宮布滿森森鬼氣的冷宮朱色大門前常年掛著的那盞幽黃宮燈一般,嚇死這些呱噪的人族小屁民!
但。。。如果是偽裝態。。。她的偽裝態是用來迷惑敵人的。迷惑嘛,就是告訴敵人,我很弱快點輕視我的,所以。。。全身統共只有人類巴掌大。要是瞪眼,一定沒什么威懾效果。
“孩子!爹求求你睜開眼,別叫爹白發人送黑發人。”
這句話尤為清晰,這家伙十分不解,為什么沖她嚷嚷,要是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那可以把白發染成黑發!
她努力醞釀了好久,卯足勁兒要嚇死這呱噪的老頭,猛地睜開眼,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這一轉頭,耗費了她積攢了好久的力氣,頓時天旋地轉,猶如在高速旋轉的秋千之中來回了幾百圈,連眼睛都沒來得及眨一下,頓時又陷入了黑甜之中。這次的感覺和醒轉之前不同了
。
醒轉之前猶如長時間溺斃在湖水之中而不得出,活生生一直受著至苦的煎熬。現在卻如同一口氣沖出了湖面,新鮮的空氣驅逐了胸腔里的陰霾。
隨之掉落的,是一直以來壓彎她的脊椎的沉重的發枷和桎梏。她感覺現在正躺在溫和的河邊滋養而出的碧綠柔軟的草地上,周圍一片沉靜,安全,香甜,仿佛置身于大串大串的桑葚之中。
等等,那她現在是個什么東西呀?
第3章 美貌小娘子
睜開眼瞪人的兩秒內,這家伙干了兩件事。第一件是關于自身的高深的哲學反思,我是個什么東西?
答案是不知道,等待探索。
第二件事,就是如畫師畫圖一般,將所見給印到了腦子里去。
她看見床邊趴著一個老頭,也不知道多少歲。她從不擅長判斷他人的年歲。在他們那兒,修道之人有朝一日登臨長生境界,相貌和身體狀況便會一直保持在登臨那一日的狀況。
多數時候,除了真正年少之人,越是外表年輕的,越是天賦高。是以,白發蒼蒼之人喚一少年為老祖宗,那也是常有之事。
這老頭哭得十分傷心,只是中年的臉龐卻生出了頹老之感,猶如一朵被雨給打蔫掉了花瓣,只徒余花蕊在風中凄涼飄搖的可憐的老窩瓜花。
隨著時間的流逝,“老窩瓜花”趙崇先生漸漸絕望,以左手袖子擦拭模糊一片的眼睛,氣血一時供應不上,坐在圓凳上難以平衡,腰部陡然一軟,腿下無力,幾乎以頭沖地。
老仆阿袁雙手合于身前正站在趙崇身邊,見狀立刻撲上去,堪堪扶住了趙崇。那廂主仆穩了穩,再望去床頭之時,榻上之人已然又閉上了眼睛。沒人看見榻上之人短如曇花一現的睜眼。
趙崇拒絕了老仆請自己去休息一會兒地提議,從袖子里掏出清洗干凈的棉帕,細細密密,同時又下手極輕地擦掉了令然額頭上的汗珠。擦著擦著,他身子陡然一僵。
“阿袁,你聽。”
兩人均不說話屏息,這下聲音清楚了。臥榻上的人娟秀的鼻子里,勻速地,平穩地,清晰地,令人激動地打著會旋轉音調的呼嚕。趙崇淚眼朦朧地看著女兒,一疊聲道,“阿袁,你看,看看!然然是不是動了?!”
老仆阿袁也瞧出來了,動了動了,脖子扭到了左邊來了,歡喜道,“是了是了,阿然的臉轉到這邊來了。”
趙崇一時悲喜交加,“這是要醒了,是吧阿袁?”
老仆阿袁如何不知主家心中的牽掛,“正是呢,小姐定是馬上要轉醒了。”
趙崇因一貫嚴肅,眉心皺紋深重,如今如被滾燙的熨斗燙過般開解開來,歡喜地起身,“快,快去叫大夫來看看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