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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名字低低地被喚了出來,“沈孝。”
不敢大聲說,恐人聽見了;可又不想默念,怕他聽不到。
成千上百的面孔在她面前一一閃過,都不是他。
世上有千千萬萬的人,可都不是他。
是她想錯了么?
那草紙上不過是稚子隨手所畫,并無任何寓意。是她魔障了,竟以為他真能從冰冷刺骨的黃河里爬起來。
李述只覺得一顆心越來越沉,她不知走了多久,越到后連流民都看不見幾個,天色漸暮,寒意刺骨從地上浮了上來。
她沒注意腳下,一個不慎踩進泥潭里,一下子跪在了地上,花卉團巢的一件玉紅色裙子立刻就被泥水遭污的看不出本來好顏色。
看來真的是她魔障了啊,李述想。
靜仁縣縣令沈孝殉職,邸報上白紙黑字寫的清楚。一筆判陰陽,此后再不可能相見。
紅螺連忙沖過去將李述扶起來,李述仿佛已經失去了主心骨,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紅螺身上。
主仆二人跌跌撞撞,剛走了沒幾步,忽聽身后有人咳了一聲,半啞的聲音傳了過來,標準的雅言里透著分改不掉的南方口音。
他說,“公主,你的玉簪掉了。”
李述猝然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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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平陽公主府。
沈孝睜開眼時,一時間有點晃神,竟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他睜眼看著頭頂紋路細密的床帳,感受著身下極軟的床褥,這才慢慢想了起來。
城外,李述猝然轉過身來盯著他,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悲喜交加。她眼眶瞬間就是猩紅,盯了他半晌,卻始終都沒有落下淚,也不說一句話。
那是沈孝對她最后的印象,他撐著一口氣,就是為了見她一面。如今心愿得逞,終于可以破罐破摔地暈過去。
他是真的撐不住了。
隆冬落水,僥幸沒死,但半條命也去了,又一直混在流民堆里,盡力搜集洛府災民叛亂的證據,病也沒有好好治。從洛府一路回長安,又是一段艱辛路程。
他本就偏瘦,經這么一遭,整個人愈發薄成了一柄刀。
好好睡了一覺,大約是他睡著時診了脈吃了藥,這會兒倒覺得精力恢復了一些。他撐起身體,掃了一眼房間,并未見到李述的身影。
這屋里都是沉沉奢靡,只點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照著屋里安靜不發一言的侍女。離床不遠擺著一架百鳥朝鳳的屏風,上頭掛了件繡有百花的披風。
這是李述的臥房,沈孝確定。
侍女輕手輕腳地端來參湯,想要服侍沈孝,沈孝卻擺了擺手,問,“李述呢?”
侍女并不驚訝他直呼李述姓名,顯然是提前受過“好好照顧”的命令。回道,“公主在書房里有些正事,您要見她的話,奴這就派人去叫公主。”
沈孝卻搖手,“不必了,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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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府災民剛起事沒兩天,我們在洛府段黃河下游就尋到了沈大人。但一來那時候沈大人落了水,風寒極嚴重,二來洛府也兵荒馬亂的,消息不好傳出去。”
書房里并排站著兩個侍衛,是當初李述送到洛府去看照沈孝的。他們打扮成流民模樣,頭發衣服都亂糟糟的,被屋里熱氣一熏,一股子難以言說的臭味,不知多少天沒洗澡了。
這兩個侍衛離開時人高馬大,肌肉遒勁,去洛府走了一遭,竟也消瘦了下來,足見其中艱辛。
“后來沈大人身體稍好,我們就想說帶他回京來,奈何沈大人拒絕,裝成流民模樣混在災民堆里,一個多月來,收集了不少災民作亂背后的證據。尤其是那個在河堤上鼓動災民造反的人,我們把他抓住了。”
“前陣子公主派人來洛府,我們就跟他接上了頭,這才知道長安城里原來都變了天,我們這才啟程回長安。沈大人謹慎,怕招眼,一路上只跟著流民走,所以走得慢。沒成想到了城外,今年還不準流民入城,被擋在了城外頭。要不是公主今日恰好去粥棚那里,恐怕還要耽誤幾天。”
李述聽了,慢慢點了點頭,“倒是辛苦你們了。都搜集了什么證據?”
侍衛說,“洛府災民起亂,根源是以工代賑時吃了霉米,后來去查,才知道是有人故意投毒——”
正說著話,忽聽書房門一動,侍女推門進來通稟,“公主,沈大人醒了。”
李述還沒說什么,侍衛就先識趣,忙道,“具體的造反證據都在沈大人那兒,既然沈大人醒了,公主去問他,會知道的更清楚些。”
李述不知在想什么,輕輕地點了點頭,燭光半照在她臉上,她揚手,“你們先下去歇著吧。”
出了書房,侍女在前提著燈籠,雪撲簌簌地落下來,燈籠里的火就一跳一跳的,恰如李述此時的心。
她不知該怎么去面對沈孝。
初見時的悲喜交加,難以置信全都退了下去。對他哭顯得太蠢,對他笑顯得沒心沒肺。她都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么樣的表情來。
更何況,心底沉沉的還有個擔憂。
我以為你和他們不一樣。離京前,沈孝那樣說。
他對她早都失望透頂了吧。如果不是她,他怎么會落到如此地步。
失去時想得到,得到時怕失去。
李述心中只是惶惶不安。
如果他待她冷淡,一如當初她對他那樣,她又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