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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起袍子就坐在了李述床邊。
李述喜歡睡極軟的床,剛坐上去,整個人仿佛都要陷進去,動靜便有些大。
李述皺了皺眉,似有所察,只是睡得熟,到底還是沒醒過來。
廊下的燈籠影影綽綽,從雕花窗棱里投射進來,暗暗地照在屋里。李述睡覺時不愛落下床帳,她覺得那樣沉悶。
燈籠的光是暗黃色的,細細地落在她薄被上,以及薄被下她露出的手上。
便顯得她一貫白如玉、冷如冰的手有了些溫度一樣。
崔進之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李述的掌心。
崔進之進宮做伴讀時只有十五歲,最是少年浪蕩時。他又是家中幼子,受父母寵、受兄長寵,養(yǎng)成了一副荒唐的性子,最是受不得規(guī)矩羈絆。
做皇子的伴讀煩得很,沒法出宮去耍,書房里太傅教的書他全都能倒背如流,也不想上課,逮著空子就往書房外跑,整日價在宮里閑逛。
有一回他甩著袖子亂逛,剛鉆進御花園的假山石堆里準備躺著睡一晌,結(jié)果就碰到一個小姑娘。
她的衣裳瞧著不像是宮女,可寒酸的也不像是公主,有些四六不沾的尷尬。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一雙眼抬了起來。她有一雙眼睛通透的眼睛,顯得有些尖銳,但更多的,卻是眼里的空曠寂寞。
崔進之在宮中閑得能把紙折出花兒來,這會兒見了小姑娘自然也不會撒手不管。
他拿出那套浪蕩子招貓逗狗的習性,“嘿,你蹲在這兒干嘛呢?”
她一雙眼盯住了他,仿佛他是救世主一樣,道,“我找不見回去的路。”
聲音里似帶著分哭腔,又堅強地咽了下去。
于是崔進之就把她從假山里帶了出來,領(lǐng)著她上了高處涼亭,指著她剛蹲過的地方,“瞧見沒,你剛就蹲在那兒,本來左拐再右拐,你自己就能出來了。”
她點了點頭。話倒是很少。
崔進之便又問,“你是哪個宮里的?”
她猶疑了片刻,指著東北邊,“望云殿。”
崔進之展眼看去,知道那邊宮殿荒僻,都是打發(fā)不受寵的妃嬪住的。于是他心中了然,估摸著這位是個不受寵的庶出公主。
怨不得穿得這樣寒酸。
也怨不得他進宮這么久了,竟然連面都沒見過。
崔進之閑得慌,正愁沒事干,便主動說,“你認得回去的路么?我送你回去?”
她仰著頭看他,不知是斷了吃食還是冷宮里曬不著太陽,整個人又瘦又小。
她不說話,只點了點頭。
誰知道望云殿確實偏僻,崔進之這等善于識途的人都叫東一道甬道、西一個夾縫給鬧暈了,說是他把她送回去,沒成想倒是她把他領(lǐng)了進去。
剛跨進門檻,就見一個老宮女急騰騰地沖過來,一把把她拉了過去,“哎呦,公主,你跑哪兒去了?跟你說了別亂逛,沖撞了哪位貴人,咱們都要跟著遭殃!”
數(shù)落了一通,才瞧見門檻里站著一位落拓不羈的少年,瞧著渾身貴氣,比皇子都不遜色幾分。
老宮女忙道,“給大人請安。”
甭管是不是官,叫一聲大人總是沒錯的。
老宮女拉過她,低聲問,“這是哪位爺?你招惹誰了?”
她聞言,通透的眼在崔進之身上一掃,冷靜道,“這是崔國公家的三郎君,新近給七皇子進宮做伴讀的。”
崔家的郎君?崔國公可是朝堂里權(quán)勢熏天的人,他的兒子怎么跑進了冷宮里。
老宮女連忙慌里慌張地行禮。
崔進之卻聽得一挑眉。
他還沒介紹過自己呢,沒想到這位寡言少語的公主倒是把他的身份瞧了個通透。
可至今他還不知道她是誰。
崔進之是家中嫡出庶出諸位郎君中最聰明的一個,便是進了宮做伴讀,功課都壓著諸位皇子一頭。
他倒是頭一遭生出被人壓下去的感受。
崔進之正要問她具體是誰,可老宮女只在一旁道,“這兒荒僻少人,不是郎君該來的地方。奴婢這就送您出去。”
老宮女說著就帶他往外走。
崔進之的話頭就咽進了肚子里。
臨走前他瞧了一眼這望云殿。
宮殿自然都是寬敞宏大,差不到哪里去。只是不受寵跟受寵的相比,差的最多的是人氣。
青磚縫里長著青苔,遍地都是寂寞的綠,柱子上朱漆斑駁,院子里除了一棵老樹,樹下石桌石凳,竟是再無旁的裝飾。
怨不得她那雙眼睛顯得空曠寂寞,原來她住的地方這樣空落落。
長樂坊里千金一擲,江湖場上潑天豪賭,五陵原上縱馬疾馳,長安道里呼朋喚友。少年的崔進之意氣風發(fā),做盡了天底下有意思的事情。
他還不知道,原來富麗堂皇的宮里頭,竟然有人過得這么……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