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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妃親自同楊夫人商議,態(tài)度謙和。畢竟太子曾允諾要為鎮(zhèn)北王將親事料理妥當,好與不好,都是太子的,又加上太子妃預先表明,林府眾人均都以為這門親事必將草草應景而已。
其實對鎮(zhèn)北王而言不過是納一個側妃,且鎮(zhèn)北王的家眷都在雁北,若并不張揚只低調行事也是使得的。當然,如果側妃的出身非同一般,娘家助力自然可以隆隆重重的行事,可林西閑自然不屬于后者一類。
只不過因為鎮(zhèn)北王身份特殊,才打了勝仗不說,當初太子又乘興大包大攬了過去才要轟動的。
如今事出有因,林府眾人多半也都理解。林御史生性孤直,并不覺著成親一定要弄得滿城皆知賓客盈門才算熱鬧,東來也是有可無可,楊夫人雖然疼惜女兒,但太子妃已經(jīng)先行說過了,倒也沒有法子。
西閑的脾氣更是淡泊的很,她的淡泊卻跟林御史的孤直不大一樣,林御史是覺著儉仆才是本色,西閑卻是下意識地看淡了這些。
除了于青青覺著掃興,畢竟這對她而言也是十分榮光之事,早就跟她的相識以及親戚們傳頌遍了,如今聽說興許連婚宴都不保,只覺得頹喪的很,她還特意給自個兒做了三套新衣裳,預備著西閑成親那日大大地風光呢。
兩天的時間,說快不過眨眼,說慢卻也度日如年。
太子府派了許多人手,幫著林府灑掃庭院,張燈結彩,又有太子府的詹士跟東來接洽,預備請客的名單之類,原來林家一應宴請的酒席等,東宮也都包辦了,竟是不用讓林府花費一文錢。
西閑一概不理,只仍在自己的房中做些針織活計,閑著便看書,賞花,日子看似比先前還清閑。
相比較蘇舒燕的情緒外露,西閑習慣把喜怒哀樂斂在心里,就如那天在東宮跟舒燕所說的,蘇舒燕想的是西閑離開了,便沒有人再跟她如此貼心,但卻沒想過,西閑是一個人離開她從小長大的京城,林家,離開家人前去那傳說中風沙極大的苦寒之地雁北。
換了別人家的小姐,恐怕要愁眉不展,哭天搶地,西閑卻只一如尋常,就仿佛出嫁的并不是她本人。
但畢竟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鎮(zhèn)北王在京內的這段日子,下榻的地方是一處皇帝所賜的舊宅子,雖然舊些,幸喜寬敞,鎮(zhèn)北王也并不是個窮于講究之人,所以住的十分安穩(wěn)。
因要在此行禮,太子也早派人來灑掃一新,掛了彩綢燈籠之類,于那滄桑老舊里顯出了幾分喜氣洋洋。
這一夜,林府之中幾乎無人入眠,楊夫人同林御史說了半宿話,實在睡不著,便來西閑房里看望。
果然見西閑靠在床邊坐著,手中擎著一卷書,走近了看,卻并沒有看書,而是微合著眼。
楊夫人正擔心她歇息不好,見狀才要悄悄退出,西閑卻并未睡著,睜眼見是母親,便喚了聲。
“你是沒有睡?”楊夫人折了回來,在床邊坐了,“還不趕緊合一合眼,再過半個時辰,就要收拾起來了?!?
西閑道:“母親怎么也沒睡?”
楊夫人道:“跟你父親說了會兒話,他不放心,催我來看看你。”
西閑一笑:“有什么不放心的?”
楊夫人望著她,欲言又止。
這許多年來,家里頭最叫人放心的就是這個女兒了,但正是因為太叫人放心了,所以存在感極低。加上林御史并不是個以家庭為重的人,所以直到今日……西閑要嫁了,且要遠嫁,林御史才驀地察覺,自己還有這樣一個懂事的女兒。
林牧野回想往事,心里自然也有些不是滋味,只是他常年都是一副冷面家長的模樣,不愿自己跑到女兒跟前哭哭啼啼狀,便打發(fā)老妻過來探望而已。
楊夫人嘆了聲:“西閑,你父親……其實也是疼你的。”
西閑聽了這句,低頭靠在了楊夫人懷中:“我知道?!?
楊夫人本來還帶笑,被她窩在懷里的瞬間,突然想起當年還是小孩子的西閑,從來都是自己的小棉襖,可從此之后,母女們見一面都也難得了。楊夫人再難維持笑容,眼淚瞬間跌落。
西閑抬頭見母親落淚,本要安慰兩句,可任憑她有七竅玲瓏心,看待事情再通透,也無法抵御骨血天性,瞬間鼻酸之極,眼底濕潤,她知道自己一旦開口聲音必然沙啞,索性什么也不說,只叫了聲:“母親。”伸手抱住楊夫人的腰,把臉埋在了她的懷中,也將滾滾跌落的淚都掩藏在那重重衣襟里去了。
不知不覺窗欞紙上泛出淺淺的暗藍,天色將明。
喜娘們七手八腳,為西閑打扮妥當,靜等吉時新郎官兒來迎親。
西閑在屋內,頭上遮著紅色的喜帕,這一刻突然讓她想起先前蘇舒燕出嫁,那會兒她在旁邊望著舒燕,想起她跟蘇霽卿之間無疾而終的姻緣,誰想這么快,她就也真的成了新娘子。
耳畔有各種聲響,以及隔著窗戶傳來的鼓樂聲,一切都有點不真,就仿佛整個人還在蘇府,自己還只是旁觀者而已。
西閑突然慶幸自己遮住了紅蓋頭,這樣她才不必去面對那形形色色的人,不用故作鎮(zhèn)定、嬌羞或者喜悅,而是可以這樣肆意的面無表情,無悲無喜地面對這對她來說,本該是人生中最歡悅最重要的日子。
有楊夫人帶著哽咽的叮囑,也有于青青興奮的有些不正常的高亢聲音,訴說著某國公夫人,某家誥命來了之類。
先前楊夫人說婚期倉促,婚禮自會低調些,于青青還大不樂意,做夢也沒想到是這種“低調”。她一輩子只怕也沒見過這種場面,見過這么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即的要人,幸而太子妃早派了人在林府照管一切,不然只靠于氏的話,應該只有一個手忙腳亂人仰馬翻。
所有的喧囂涌起,復又退下,最后是一陣激烈的鞭炮聲響,有人叫道:“王爺進門啦!”聲音里帶著顫抖。
西閑卻突然想笑。
趙宗冕騎馬而來,這人本就已經(jīng)夠引人注目的了,今兒又格外裝扮了一番,越發(fā)襯得身姿卓然挺拔,玉面風流,眉目招人。
除此之外,陪他一塊兒來迎親的居然是文安王趙宗栩以及禮部尚書阮籍,有了這兩位儐相,足見太子的用心,以及鎮(zhèn)北王對這位側妃的重視,如此架勢,迎娶正妃只怕也不過如此,聚集在門口看熱鬧的眾人復又一陣沸騰。
在禮官的指引跟眾人簇擁之下,趙宗冕步入內室要接西閑出外,他打量著面前鳳冠霞帔遮著臉的女子,突然出其不意地俯身,將喜帕揭開看了一眼。
西閑正垂著眼皮出神,突然眼前紅影閃爍,便淡淡抬眸,正好對上趙宗冕光芒閃爍的雙眼。
旁邊有人哄鬧:“怎可如此!”
趙宗冕向著西閑粲然一笑,小聲對她說道:“總得驗明正身呀?!?
因看西閑臉色漠然,趙宗冕點頭嘆道:“世間再無第二張這般的臉,確鑿無誤了?!?
這句眾人卻都聽見了,頓時轟然大笑。
大家以為鎮(zhèn)北王是稱贊新娘子的絕色,卻不知鎮(zhèn)北王另有所指。
大笑聲中,趙宗冕復放下喜帕,西閑眼前重又歸于一片寧靜的紅影。喜娘過來攙扶她起身,趙宗冕在前,一根系著紅綢繡球的喜帶牽著她挪步出外,拜別了父母,登門上轎。
剎那間鞭炮聲又響做一團,沒有人聽見轎子里新娘子很輕的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