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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老先生人在何處?”余芒頗多抱怨。
仲開訝異,老先生?文叔才四十余歲,正在波拉那里度第三次蜜月,新太太絕對比他們任何一個人年輕。
余芒察看仲開的眼神就明白八九分。
她稍后說:“家父只是名公務員,可是家父愛我。”
“你很幸運。”
余芒答:“我一直知道。”
仲開俯身輕輕吻思慧額角。
余芒多多多希望思慧會得像童話中女主角般眨眨睫毛睜開眼睛蘇醒過來。
但是沒有,余芒只得與仲開一起離去。
走過花圃,余芒看一看那個青年坐過的位子,長凳已空。
仲開送余芒回家。
“你已決定疏遠我們,你怕重蹈思慧覆轍。”仲開輕說。
這誤會可深長了,“仲開,一朝朋友,終身朋友。”
“你對世保也這么說?”
“不要再與世保競爭,他也是失敗者。”
仲開沉默。
“告訴我,要是你愿意的話,思慧為何昏迷不醒。”
仲開吃驚,“你還沒知道?”
“沒人告訴過我。”
“你有權曉得。”
仲開不知如何把事情平靜地和盤托出,他要整理一下措辭。想一會兒,他決定單刀直入,便說:“思慧吸食麻醉劑。”
余芒耳畔咚的一聲。
為什么,為什么?她握著拳頭,要風得風、擁有一切的女孩居然要借助這種丑陋的東西。
“思慧心靈空虛。”
咄,這是余芒所聽過最壞的借口之一,其余的有“我妻子不了解我”、“她貪慕虛榮才離開我”、“三十年來我懷才不遇”之類。
“余芒,你不會明白她的心情,你比她幸福,你早找到了你的合法麻醉劑,可以終身吸食。”
余芒先是一怔,隨即明白,馬上汗顏,是,電影便是她上了癮、無法戒除、不愿放棄的心頭之好。
“每天早上起床,你知道要往哪里去,該做些什么事,這便是最佳精神寄托。”
余芒微笑,這么說來,思慧簡直可憐得不得了,物質太豐足,不必找生活,反而害了她。
可是有許多女性做名媛不知做得多過癮,一三五到派對,二四六打麻將,周未試時裝,暑假去歐洲,冬季往珊瑚島,一生沒有事業也并沒有聽說誰不耐煩地生了癢子。
思慧不幸不是她們之一,思慧是離了群的小羊,思慧完全不懂得處理生活,思慧錯在沒有利用她擁有的物質來克服她欠缺的感情生活。
人人都得看清楚手上的牌然后像賭十三張似的將之編好擲出以圖贏得幸福。
花點心思,或許尚能險勝,或幸保不失,思慧卻不是一個好賭徒,她一心一意要張黑桃愛司,只不過獨欠父母的呵護而已,得不到便全盤放棄,不再玩下去。
余芒自問沒有這樣笨。
經過多少不為人知的危機,未曾呻出來的艱難,她的意旨與妖魔鬼怪一般堅強,她的國度同樣寬闊,沒有人可以控制她。
她靜靜聽仲開講下去,“思慧也嘗試戒過好幾次,沒有成功,這也導致我們遠離她。”
余芒喃喃地說:“呀,癮君子。”
“是,到了要緊關頭,思慧便閉緊雙眼捍鼻子,全身抽搐,瞳孔放大。”
即使在滿意的時候,也同常人有異,神情遙遠,靈魂像是已經去到另外一個世界,反應遲鈍,無法與她溝通。
喚多聲思慧,她才會緩緩轉過身子,慢慢睜開一雙眼睛,像是看到什么七彩繽紛的奇景,嘴角露出歡欣的笑意來,詭怪莫名。
中毒日深,極之可怕,親友漸漸背棄思慧。
于世真說得對,文思慧并不是一枝花。
仲開的聲音出乎意料之外平靜,“然后,有一天,我們聽到思慧昏迷的消息。”
仲開垂下頭。
余芒有一肚子忿慨的話要對文思慧說,此刻她只能大力敲一下桌子作為發泄。
“現在你什么都知道了。”
余芒思想縝密,“誰最先發現思慧,誰送她迸醫院,誰通知你們?”
仲開瞠目結舌,他竟疏忽了這些問題。
余芒心中已經有數,“不會是警察吧。”
“不,不是警方。”
那是她真正的朋友。
仲開問:“那會是誰?”
“一個不認為思慧已經沒有救的人。”
仲開別轉面孔。
余芒拍拍他肩膀,“別怪責自己,是思慧先拒絕你,你不應有任何內疚。”
仲開抬起頭來,淚盈于睫。
“釋放你自己,仲開,前面的路起碼還要走三十年。”
仲開緊緊擁抱余芒,“你是我真心想得到的女伴。”
這不過是霎那感動導致的短暫情意。
余芒安慰他,“別心急,到處看看,小心瀏覽,一定有更好的。”
她把激動的仲開送走。
活潑的小薛在大門口碰見他,同導演擠擠眼,“那是二號,一號還有沒有繼續努力?”
“快坐下來,有事要做。”
“我不是來做事的,我來交稿。”
“小薛,我想加兩個角色。”
此言一出,室內一片死寂。
余芒堅持著與編劇對峙,只要有一點點軟化退縮,本子就不能精益求精。
過了約十來分鐘,小薛咬牙切齒地說:“你欺侮我是新人。”
“胡說,我從來不做這樣的事。”
“那么,你一貫有謀殺編劇的嗜好。”
“可能。”
“在這種時候加兩個角色?虧你說得出口,那等于把本子重寫,我不干。”
余芒誠懇地說:“小薛,你會喜歡的,這是新大綱,你且拿去看看。”
小薛把頭晃得似一只搖鼓,“今日把這兩位仁兄仁姐加進去,明天又有別人想到故事里去軋熱鬧,這樣子一輩子無法定稿,我投降,我不玩了。”
小薛站起來開門走。
余芒追出去,“給我一次機會。”一邊把兩頁新大綱塞進小薛口袋里。
小薛忽然說:“我忽然不再討厭我的前輩章女士了。”
換句話說,小薛此刻調轉頭痛恨余女士。
“薛阮,明天給我答復。”
小薛頭也不回地走了。
余芒兩邊太陽穴痛得會跳。
如果她有時間,她會親自執筆。
假使她寫得一手好稿,她才不求人。
美術指導小劉來救了她。
余芒正在服止痛藥,聽到門鐘,連忙開門,先看到一堆衣服,再看到捧著衣服的小劉。
包袱打開來,余芒忍不住咽一口唾沫,太美了,美得令人無法置信,這便是云想的衣裳花想的容,愛美是女人的天性,余芒忍不住把霓裳擁在懷中一會兒。
真正難為小劉,不知怎么逼服裝師做出來。
她們把美服一件件攤開欣賞,嗚呼依唏噢唷哎呀之聲不絕。
余芒額角疼痛漸漸褪去,心情緩緩平復。
總有補償。
“導演不如也穿上試試。”
余芒笑著搖搖頭,凡事量力,多年來她致力的并非美貌或奪目,一個人的時間用在何處是看得見的,智慧無窮無極,青春艷麗則有盡頭,余芒第一部片子的女主角早已結婚生子,消聲匿跡,余芒現今執導的電影卻仍然備受歡迎。
她并不想改變路線。
穿上不合身分的衣裳煩惱無窮。
方僑生同她說過,按著心理學演繹,那種九厘米高跟鞋便是造成女性墮落的主要道具之一。
愛那種鞋,就得配相襯的女性化華服,添一個靚妝,再也不能上公共交通工具,于是乎非得出盡手段去覓取大車司機,因沒有免費午餐,所以得付出龐大代價來換……
“不,”余芒說:“我們黏住牛仔布懶佬鞋,什么事都沒有。”
小劉笑著把捆金線鑲珠管的輕煙軟羅衣一件件慢慢折好,放一邊。
再陪導演喝一杯濃濃普洱茶,談一會子細節,才告辭回家。
余芒已經恢復鎮靜。
工作忙的時候,一日很長很長,異常經用,但時間過得好快好快,一點不悶。
游手好閑,則剛剛相反,時間過得老慢老慢,日子卻毫無意義地自指縫溜走,最劃不來。
第二天一早,門縫有一封信。
誰,于世保還是許仲開,怎么還會有此雅興傳字條。
余芒拾起信封拆啟一看,原來是小薛阮的手筆:“讀過新大綱,整個故事的確完全改觀,決定改寫,請予三天時間。”
余芒放下心頭一塊大石。
把編劇的墨寶當情信般擁在胸前,深深嘆息,然后再往下看。
“但是,真人真事,會不會有欠道德?”
余芒一呆,這故事的大部分由一個迷迭香轉告另一個迷迭香,細節則由她本人勤奮發掘而來,有何不可?
余芒沒有內疚。
過得了自己那一關,也就是過了關。
這是一個略為清寒的早晨,余芒很愿意回到被窩里去,但是案頭有許多帳單要清,她試過外景歸來電源被截的慘事,之后怕得要死,絕對不敢拖欠。
電燈公司才不會因為誰是得獎導演而網開一面,一律截無赦。
余芒把自歐洲得來的銀質獎牌取出細細欣賞撫摸。
喃喃自語道:“也只得我同你了。”
伸一個懶腰,打幾個呵欠,努力俗世事。
揉一揉眼,閉上休息一下,忽然看到一條小石子路,十分迂回曲折,不知通向哪個幽靜地。
余芒嚇一跳,連忙睜開眼睛,小徑景色便似影片停格似留在她腦海中。
余芒脫口而出:“思慧,你有事告訴我?”
她閉上眼,又如置身曲徑,好像親自握著手提攝影機,畫面隨步伐微微震動,十分寫實。
究竟身在何處?
忽然走到欄桿邊,往下看,是碧藍的海。
思慧愛海。
畫面到此為止。
余芒扔下支票簿,跳到一角,用炭筆把剛才所見諸景一幅幅描繪下來。
這是什么地方,對思慧是否重要?
思慧,請多給一點提示。
但余芒自問倔強固執,很難接受他人意見,這個性格特征可在硬而貼的雙耳看出,所以也許思慧想努力與她接觸而效果不佳。
余芒看著天花板問:“思慧,你要我到這個地方去見一個人是不是?”
方僑生醫生不在有不在的好處,否則看見此情此景,恐怕會建議余芒進療養院。
于世保前來探訪,大盒巧克力,大蓬鮮花。
余芒急急把他拉進門來,世保受寵若驚。
余芒拆開糖盒,挑一顆糖心草毒,塞進嘴里,唔地一聲,順手把世保大力按在沙發里,把速寫交到他手中。
“告訴我,這是什么地方。”
世保疑惑地看著余芒,她無異是個可愛的女子,但若果說她像足思慧,實在言過其實,開頭怎么樣起的誤會,已不可稽考。
世保看著速寫,“你自何處得到思慧的作品?”
“你別管,你看,欄桿上有希臘式回紋,似你這般見識多廣,毋遠弗屆的大能人士,過目不忘,一定見過這個地方。”
世保笑:“這肯定是科技大學工程學院建筑的一部分。”
“佩服佩服,愿聞其詳。”
“整間工學院的欄桿統是這個設計。”
余芒會心地微笑,世保何以在該處泡得爛熟,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余芒閑閑問:“工學院有美女嗎?”
世保說溜了嘴,“怎么沒有——”立刻知道上當,煞住嘴巴。
余芒搖著頭,“嘖嘖嘖嘖嘖。”
世保索性笑著說下去:“都還不及余導演瀟灑漂亮。”
“世保,老朋友了,不要客氣。”
“我是真心的,你只要吹一下口哨,我馬上躺下來。”
“你同我好好坐著,不許動。”
世保見她不停大塊吃糖,又同思慧一個習慣。
疑幻疑真,不知她像思慧,抑或思慧像她。
這時候,余芒拍著他的手說,“世保我有一個請求。”
“我知道,你想我跪下。”他笑了。
“不,世保,我想與你商量一件事,可否你開思慧的車的時候,不要接載其他女性。”
這等于叫他不要用那部車。
世保怔住,默然垂首,點頭,“你說得對,她會介意。”
“我想每個女性都會不悅,調過頭來,每個男性也會為此抗議,世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遵命。”
余芒很高興。
過一會兒于世保說:“世真說你會成為每一個人的好朋友,現在我相信了。”
余芒抬起頭。
“我愛你。”
余芒馬上聽出那不是狹義的愛,非常滿意,立刻答道:“謝謝你。”
歸根究底,原來他不是一頭狼,抑或,他是披上羊皮的狼?
世保笑起來,露出雪白牙齒,比狼誘惑得多,余芒佩服自己的定力。
“盡管如此,我們仍然可以去喝香擯跳慢舞。”世保伸出雙手去握余芒的腰。
這一次不對勁,余芒穿著寬大厚身的球衣,上面寫著不成名,毋寧死六個夸張大字,世保幾乎不知道她的腰身在何處,過一會兒,他無奈地改變態度,用手搭住余芒的肩膀,喃喃道:“有時間的話,打壁球也可以。”只得退求其次。
余芒把世保送出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