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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太太低聲嘆息,“你去安慰他幾句。”
余芒還不肯放下思慧的手。
“去,哭瞎了也沒有用。”
余芒輕輕吻一下思慧的手,放下它。
就在這個時候,余芒聽到銀鈴似一聲笑,她猛地抬頭,誰?
然后頹然低下頭,此地只有傷心人,恐怕笑聲只是她耳鳴。
于世保站在會客室,呆視長窗外的風景,余芒向他走去,兩人不約而同擁抱對方,希望借助對方的力量,振作起來。
余芒把臉伏在他胸膛上。
“不要傷心,不要傷心。”世保語氣悲哀,一點說眼力都沒有。
余芒抬起頭哀問:“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靠儀器維生已有半年,醫生說毫無希望。”
“由什么引起?”
世保一時無法交代。
他把余芒拉到一角坐下,把她的兩只手按在雙頰上,過一會兒,才苦澀地說:“我每天都來看她。”
余芒心如刀割。
“這是對我的懲罰,思慧在生時我并無好好待她。”
“慢著,”余芒說,“醫學上來說,思慧仍然生存。”
“但是她不會睜眼,不能移動,不再說話。”
“但仍然生存。”
“醫生說她可能睡上三十年。”
余芒難過得一陣暈眩。
過一會兒她說:“世保,活著的人總要活下去,思慧有知,必不想我們成日哀悼。”
“這也是我的想法,可是你別在許仲開面前提起,他會要我們的狗命。”
余芒溫和地說:“你誤會仲開了。”
“你同思慧老是幫著他。”
他倆不知這時仲開已經站在后面,把兩人的話全部聽在耳內。
一時仲開不知身在何處,百般滋味齊齊涌上心頭,幫他有什么用,得到她們的總是于世保。
他一時想不開,轉頭就走。
卻被文太太叫住。
余芒這才發覺仲開也來了。
文太太伸手招他們,“來,你們都跟我來。”
三個年輕人聽話地跟文太太離去。
車子直駛往香島道三號。
文太太的行李已經收拾好多堆在樓梯口,她招呼年輕人坐下。
大家靜默一會兒,文大太先開口:“我后天就要走了。”
他們不語。
“我有我的家庭,我有其他責任,或許你們會想,這個母親,是什么樣的母親,一生之中,總抽不出時間給思慧,但是,我不想解釋,亦不欲辯白,更不求寬恕。”
世保率先說:“阿姨,我了解你的情況。”
文太太眼睛看著遠處,苦苦地笑。
仲開也跟著說:“這里有我們,你放心。”
“我要你們答應我一件事。”
“阿姨請說。”
“不要重蹈覆轍,我知道你們兩人都喜歡余芒,請讓余芒作出選擇。”
世保與仲開兩人面面相覷。
余芒則燒紅了耳朵。
文太太輕輕說:“落遠一方不得糾纏。”
世保與仲開一臉慚愧。
文太太又看著余芒,“你,作出選擇之后不得反悔,以免造成三人不可彌補的痛苦。”
余芒按住胸口,十分震蕩。
文太太吁出一口氣,“余芒,你同我說,你是否與思慧有心靈感應?”
仲開與世保啊地一聲。
余芒怔怔地,她抬起頭想一會兒,又低下頭,“有,她的若干記憶片斷,像是闖入我的腦海,成為我思維的一部分。”
“我也懷疑是這樣,”文太太握住余芒的手,“可是,這又怎么可能?”
余芒據實說:“我也無法解釋。”
“你們有什么共同點?”
“有,我們都叫迷迭香。”
文太太露出一絲微笑,“我們先叫她露斯馬利,然后在三歲才替她取思慧這個名字。”
余芒又考慮一會兒才說:“或許,思慧的思維到處游離,遇見了我。”
文太太搖搖頭,“太玄了。”
余芒不再言語。
但是她肯定這類事情發生過,整部聊齋里都是清女離魂的記載,不外是一個女孩的腦電波與另一女孩的思維接觸。
余芒只是不便說出來。
文太太說:“或許你愿意到思慧房中看看。”
不用看余芒也都知道里頭是什么情形,但還是隨文太太上樓。
果然不出所料,房間雖然不小,但瑣碎收藏品實在大多,幾乎無地容身,歷年來的玩具、紀念品、香水瓶子、飾物,都擠在房內。
余芒惻然,思慧真是紅塵中癡人,這許多身外物,要來作甚?
窗下有一只畫架,一幅速寫擱架上尚未除下,余芒過去一看,苦笑起來,畫風、簽名,都同她的近作一模一樣,地下一角堆著累累顏料畫筆。
余芒忍不住拉開衣柜,只見一櫥繽紛,思慧是個顏色女郎。
她跌坐思慧床上。
這里似她的家,又不是她的家,像住了一輩子,又根本沒來過。
可惜方僑生醫生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否則借題發揮,她可以寫成博士論文。
這一剎那,余芒有一種迷惑,不知道是她變成了文思慧,還是文思慧變成了她。
她坐下來,用手托住頭。
思慧的兩個表兄也上來了,只覺余芒這個神情這個姿勢,看上去,十足十,也就是思慧。
余芒無助地抬起頭來。
她絕對需要休息、只有在精神十足之時,才可以整理出頭緒來。
“我想回家。”
文太太嘆息,“仲開,世保,送一送余芒。”
世保一貫力爭上游,“我來。”
余芒忽然哀求:“不要爭了,不要再爭,我情愿你們兩人一起消失。”
世保與仲開退開一步,他們曾經聽過思慧發表這樣厭倦的聲明,今日,又自余芒口中說出來。
仲開先哽咽失聲,同文太太說:“阿姨我先走一步。”他不想女方再次為難。
難得的是于世保也決定一改他那不甘后人的作風,輕輕說:“余芒那你好好休息。”竟轉身去了。
文太太見歷史似要重現,發一會子呆,才對余芒說:“我叫車夫送你。”
余芒樂得圖個清靜。
歸途中她在車子后座廂倦極入睡,自從愛上電影之后,睡眠便已變成最最奢侈之物,余芒視之為一種獎勵品,只有在極端失望沮喪痛苦彷惶之時,才發放一點點,讓自己嘗一嘗甜頭。
不可慣壞自己,干文藝工作的人,不刻薄自身,一下子便遭群眾刻薄。
司機在倒后鏡內看到女客俏麗的臉往后仰,星眸微閉,睡得香甜,不禁也鉤起回憶。
以前,文家大小姐也老這樣,整天在外頭跑,回家換件衣服又再出來趕另外一個場子,專門愛在車中小睡一會兒,可能那也是她唯一休息的時候。
莫非,老司機想,現在的年輕女郎統統視睡如死。
他聽說大小姐已經病入膏肓,年紀輕輕,不知叫人怎么難過才好,他也嘆息一聲。
到達目的地,女客還沒有醒,他呼喚她。
余芒抬起頭,睜開眼,嫣然一笑,“阿佳,謝謝你。”她完全知道老司機叫什么名字。
阿佳倒呆住了。
余芒回到家,捧著浮腫的臉,浸人冰水,然后蹣跚爬上床,喃喃道:“思慧,思慧,請入夢來。”
思慧并沒有那樣做。
思慧也在睡覺,分別只在余芒睡得短一點,思慧睡得長一點。
睡得短一點的那個醒來時已是清晨。
她伸個懶腰,嘆聲好睡好睡。
電話鈴響,對方是方僑生。
余芒幾乎沒苦苦哀求老友回來聽她說故事。
僑生聲音仍然甜蜜似做夢,“余芒,我想我的歸期將無限期押后。”
“那我對誰傾訴心事?”
“你的編劇。”
一言真正提醒夢中人。
“你那邊的劇情進展如何?”
“余芒,我想我會考慮結婚。”
嘩,這樣刺激,拍成電影,觀眾會怪叫太像做戲,不似人生,可見人生往往比戲文精彩。
“你的祖師爺佛洛依德對婚姻看法如何?”
“我沒問過他。”僑生又似小女孩似咕咕笑。
誰聽得懂戀愛中的人的言語才是怪事。
“余芒,你沒有怎么樣吧?”
“你才不關心我是否崩潰碎成億萬片。”
那邊沉默三秒鐘然后說:“是,你說得很對。”
兩個女孩子爽脆地掛斷電話。
天朦亮小薛就上來找。
“早。”真是早。
不用講她昨天都沒睡過,熬通宵。
因為年輕,創作欲望似一朵燃燒的火無法熄滅,并不疲倦。
余芒說:“請坐,你來得好,我們可能會找到結局中的結局。”
“快告訴我,我等不及了。”
“我們說到——”
小薛急急接上,“她希望可以同時愛兩個,但那兩人不愿同時被愛。”
“是的,”余芒抬起頭想一會兒,“他們離她而去,她失卻所有,她沉迷酒色與麻醉劑,夜夜笙歌,天一落夜,便換上裸露的紫色緞子跳舞裙外出游覽,黑眼圈,紅嘴唇,日益沉淪,一朵尚未開就萎靡的花。”
小薛癡癡地聽著。
“然后,悲劇終于發生。”
“怎么樣,什么事?”
“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她再也找不到玩伴,喝得很醉,在檐篷下,仿佛看到舊愛在荼蔴架那一邊招她。”
小薛的皮膚上爬起雞皮疙瘩來。
“她迂回地走過去找他,那時開始下毛毛雨,她一腳叉空,掉進泳池里。”
“不,”小薛站起來,“太殘忍了,我不接受這個結局,她罪不致此。”
“我還沒有說完。”
“不,我不會寫這個結局。”小薛扔掉筆站起來。
“我一定要你寫。”
“為什么?藝術的要旨是真、善、美,這種結局既不真又不善更不美。”
余芒陰惻惻地說:“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故事是真的。”
“是你的故事嗎,導演?你醉酒掉到泳池里卻沒有溺斃?”小薛根本不是省油的燈。
“她獲救了。”
“然后呢?”似挑戰般問。
“但是腦部欠氧死亡。”
小薛非常反感,惡心地說:“何必給她一個最最凄慘的命運。”
余芒輕輕地說:“或許我妒忌她有兩個那么好的情人。”
“你是她的創造者,”小薛大惑不解,“卻妒忌她的命運?”
余芒輕輕說:“你一定聽過一句話,叫遭造物所忌。”
小薛發呆,原來一切都沒有新意,原來是有這樣的事,過許久許久,小薛大膽堅持,“我仍不喜歡這種結局。”
“那你寫一個更好的給我。”
“我會嘗試。”
“相信我,你做不到,因為假不敵真。”
“但不善,亦不美。”
“可能不善,但并非不美,你想想仔細。”
小薛想真了,“是一種變態妖異不正常的美。”
“對,他們失卻了一切,沒有人得到任何人。”
“太令人難過,導演,也許,結局后的結局,還有結局。”講完了連她自己都呻吟一聲。
余芒盤腿坐在地上。
是的,還有下文。
小薛拾回地上的筆,忽然說:“這件事漸漸過去,在人們心頭淡忘,但是有一天,那兩個男生無意發現一個女孩,同他們過去的情人相似得不得了,他倆的心頭又活絡起來,急急追上去,想借她彌補失去的愛……”
余芒腦袋嗡一聲,雖不中亦不遠矣。
“那個時候,五十年代已經來臨,戰爭早已結束,天下太平,人們若無其事地吃喝玩樂,聽更熱烈的音樂,跳更勁的舞步,有什么是值得永志不忘的?沒有,活著的必需活下去。”
余芒看著編劇,“你比我更毒辣。”
小薛抗議:我有苦衷,我要把故事寫完,你不用。
這是事實。
余芒說:“我們還有時間,你且寫到此處。”
小薛問:“故事是真的?”
“這確是我一個熟人的故事。”
“多可怕的遭遇。”
余芒用了文太太的句子:“有些痛苦,超乎你我想象。”
“會不會是庸人自擾?”小薛疑惑,“過分沉淪于情欲,看不到世上還有其他人其他事。”
“可是,或者當事人受命運逼使,非這樣做不可。”
小薛點點頭,“否則沒有那么多故事可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