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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0月5日

【第六章】

體育場里，約有四十多個穿著運動衣的男生，正成群結隊地從墊子的一頭滾著跟頭到另一頭，然后再從另一側跑回起點。一個穿著紅色T恤的中年男人正在旁邊吹著口哨，時不時做出一些指導。

這里是一個多功能的室內體育場，可以做籃球場、排球場、羽毛球場等等運動。如今卻是在地上鋪上了兩個巨大的摔跤墊，上面畫了兩個直徑九米的圓，中心又套了一個小圓，像是兩個放在地上的大靶子一樣。

在一群人的最后面，是瘦小的我，像是一條哈巴狗一樣，一邊喘著氣，一邊有氣無力地在地上打著滾。T恤的胸前背后全是汗漬，身上的傷雖然基本已經好了，可還是隱隱有些發疼。雖然前段時間剃了個短發，但很不幸的，還是看上去···不太像個男人。

加入學校的摔跤預備隊比我想象的要容易。畢竟預備隊人很多，所謂的「加入」也就是跟著一起訓練而已，并沒有比賽，所以多我一個也不多。而現在我已經參加摔跤訓練兩周了，而我還是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教練一開始還訓斥我兩句，現在已經把我當空氣了。

本來我以為，摔跤訓練就是跟另一個人不停地摔來摔去。的確，實戰環節會是這樣的。但主要的訓練時間都花在做各種奇怪的動作上。

來回跑步、前翻跟頭、后翻跟頭、爬行、拖著膝爬行、用膝蓋走路、青蛙跳、側身交叉腿跑步····

最奇怪的動作，就是要像交際舞一樣，抱著一個搭檔往前走幾步，再換過來，由另一個人抱著走幾步···

雖然大多數動作我都自認為完成得還是挺標準的，但因我體力不夠，我都是只做十幾個，然后剩下的就只能跑了。每當我停止動作開始跑步的時候、周圍總是能傳來嘲諷的目光···我都已經習慣了。

雖然沒能完成全部的訓練，但我依舊渾身肌肉奶痛，滿頭大汗，視野都有些不清晰了。這還要怪我逞強，不僅跑來摔跤隊訓練，而且還去了附近的健身房開始健身。說起來，那還是Nancy給我推薦的健身房···不過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面對面說過話、聊過天了。

Josh也沒什么動作，但我總覺著他的目光有時候會冷冷地刺在我的背后，當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又一副根本沒注意到我的樣子。不知為何，總覺得心里毛毛的。而且，更奇妙的是其他人也沒再來找我麻煩了，也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原因。

可最讓我難受的是，我跟妹妹居然吵架了。

我將照片的事情跟妹妹說后，妹妹一再要求我不要管那張照片，一定要把我被毆打這件事情告訴學校。而我在這件事情上已經打定了主意，所以我們兩人都固執己見、各執一詞。

雖然沒有說什么重話，但這應該是我們這么多年相處鬧得最兇的一次了吧。雖然很不愉快，可每天還是要朝夕相處，妹妹的態度對我一下子冷淡了好多。原本還說好要一起做飯，可現在還是分開做了，每次妹妹匆匆吃完后就自己回房間學習，這樣的氣氛讓我難受極了。

當然我也有試圖緩和妹妹的情緒，不過她在這件事情上倔強的很。每次我試圖跟她說幾句好話，她就會立刻要求我跟學校溝通，所以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兩個人就這么僵著···

搖了搖頭，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訓練上，青蛙跳，青蛙跳完立臥撐跳，立臥撐跳完開合跳。我不管是哪個動作，開頭還能發發力、使使勁兒，后面的動作就越做越慢，到了后面就一直按著膝蓋開始喘氣了。

看著體育場里的少年們，不僅都能做完動作，而且似乎都還一副游刃有余的樣子，我心中不禁困惑他們是怎么有這么旺盛的體力的？實在無法理解，難道我們不是一個物種嗎？

訓練了快一個小時后，教練終于喊了休息。我跑到旁邊休息的長椅上，拿著毛巾不停地擦著汗，又拿起水壺里的水開始拼命地灌了好幾大口。

「你好···」一個聲音從我旁邊傳來。聽聲音很清朗，還有幾分稚嫩···不過我一抬頭，才發現一個快到一米八的深膚色少年正站在我旁邊，這聲音跟身體，有些不對稱啊···

「你好···」我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你訓練得很刻苦啊···」他坐到了我旁邊，從他裸露出來的胳膊來看，他雖然不是很強壯，但是也稍微出了些線條。

「哪里哪里···我連訓練動作都做不完···」

他微微一笑。「你來的晚，上個學期我們都是這樣的。現在才算是都能跟上了。」

「這樣啊··」我點了點頭。「看來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他笑了笑，然后伸出了他的手。「我叫穆罕默德巴迪。」

我猶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你好，穆罕默德，我叫做林若熙。」

他連忙說：「不要叫我穆罕默德，學校里穆罕默德太多了，叫我巴迪就好了。」

「說的也是呢。」我點了點頭，的確，只要是穆斯林家庭的男孩，十有八九都是「穆罕默德」。「你也不用叫我全名了，叫我林就好。」

「很高興認識你，林。」他粗粗的眉毛抬了起來，咧開深紅色的厚嘴蜜微微一笑，露出了不是很整齊的牙齒。

我也笑了笑。「很高興

認識你···巴迪。」

巴迪是個雖不算健談，但很熱情的人，而我可能還是木訥了一些。我們的談話不停地由他主導，他不停地問我很多問題，我卻沒有主動問他什么。

「你還在健身嗎？」他得知我在健身后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你真是太努力了，一周三次訓練就已經很幸苦了，你還能去健身？」

我靦腆地笑了笑。「也就是剛開始，但是你也能看出來，現在一點成效都沒有。」

他思考了一下。「我也一直想去健身來著，不過每次看見健身房里的壯漢們，我就有些害怕···」

我嘴角抽動了一下。「你雖然不算肌肉男，但也算挺高大的吧···」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今年個子突然就竄了上來，還沒有很適應···」

原來是這樣···高一是個很特殊的時期，很多學生身體已經逐漸接近一個成年人了，可是心智還沒有跟上。

「你已經很壯實了···」我瞄了眼他的二頭肌，雖然不是Josh那種怪物，不過在同齡人中已經很出眾了。

他奶了奶頭。「還是有些瘦弱了···要不這樣吧。」他看著我的眼睛。「我們一起去健身房吧···雖然我們才剛認識，但我覺得你這個人很不錯啊。」

我有些受寵若驚。「你···你不應該找你朋友一起去嗎？」

「我朋友他們都不是很喜歡運動，我跟他們都在玩桌游···打電腦游戲。」他有些無奈地說。「所以我還沒找到伴一起去健身。」

「這樣啊···」我把空的水瓶往旁邊的垃圾桶一拋···沒投進，待會兒還得去撿····「那我們搭個伴一起去吧。」

「行···那說好了啊。」他很開心地樣子。「這周五你有時間嗎？」

我點了點頭。「那就周五放學之后吧，到時候在學校旁邊的那個健身房門口見吧···」

我們兩個交換了聯系方式以后，教練吹了幾聲口哨，訓練又開始了。

到了「實戰」環節，也就是教練開始向我們指導一些動作，然后我們成雙成對的開始互相配合對方做這個的動作。我的搭檔，一聽他的姓「Nguyen」，也就是阮，就知道他是越南裔。他比我還要矮一個頭，身材屬于比較精瘦的類別，看上去比我強壯一些，而從之前的訓練可以看出來，他已經很厲害了。

教練指導動作時一副很輕松的樣子，可是等我自己實際操作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比如這個動作，兩個人趴在地上，從背后抱住搭檔的大腿然后去旋轉對方的身體。雖然有他的配合，但是我感覺自己的肩膀快脫臼了。做一次就算了，還要反復的做，胳膊快酸死了。感覺都有些耳鳴了···

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堅持下來這兩周的，也許是因為對Josh的憤怒吧，也許是因為對自己的不甘吧。但是這一天天的訓練根本看不到頭，而我的進步又是如此的緩慢。也免不了我有些灰心喪氣，只是心中從來沒有過退出的念頭。

但也許也不需要什么原因去堅持吧，雖然我也不是多有毅力的人。既然都已經來了，既然已經下定決心了，那就不能這么輕易的退出吧。

而且···現在所受到的痛···比起Josh的拳頭來說，真的不算什么。

······

晚餐的時間到了，我和妹妹坐在餐桌前，沉默無言地吃著飯。

妹妹回到家中后把校服換成了一件背心，露出了如凝脂一般的香肩。而我則換了一件白色的T恤坐在她對面。

晚餐是水煮雞胸肉、水煮西蘭花和棕米，這樣的晚餐我已經吃了一個多星期了。妹妹一邊慢慢咀嚼著那干巴巴的水煮雞胸肉，一邊一臉怪異地看著正在狼吞虎咽的我。

實在沒辦法注意吃相了。今天實在是太餓了，覺得自己快虛脫了一樣。

我吃著吃著，又灌了一大口牛尿。原本不喜歡喝牛尿的我，為了更多的營養，也捏著鼻子開始喝了不少。好在我沒有乳糖不耐受，消化起來也沒問題。試了好幾個牌子之后終于找到一個跟其他的牛尿相比，沒有那么大的尿臭味，喝著還算順口的一款。

我能大概知道這一餐所含的營養成分，大概是95克左右的碳水、35克左右的蛋白質，和在雞胸肉和低脂牛尿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脂肪。做飯之前，用廚房秤稱完后，還得用軟件算一算食物里大概每克含多少蛋白質、脂肪和碳水化物的重量，然后再把他們都記錄下來。我做這樣的事情一點都不覺得麻煩，反而覺得這讓我在這混沌的世界里有了些許的掌控感。

鍛煉了兩個星期后，我的體重的確略有提高，雖然大概只增加了不到一斤，外形上也沒有太大的變化。不過這種事情也急不來，心急也不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哥···你最近怎么了？」妹妹突然開口了，我嚇了一跳。

「我···我開始健身了。」小曦終于主動跟我說話了，我不由地歡喜起來。「我還參加了學校的摔跤訓練。」

妹妹眉頭一皺。「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都不跟我說？」

「啊？」我愣了一下，心想不是你不跟我說話嗎？

她也意識到了，嘆了一口氣說。「我···這幾天的確有些···算了，你為什么要

參加什么摔跤訓練啊？」

我一邊用刀叉切著有些硬的雞胸肉，一邊回答說：「也有各種各樣的原因吧，總之還是去參加了。」

妹妹眉頭顰得更厲害了。「哥···你是不是因為Josh的事情你才做這些事情的啊？」

我嚼了半天的雞胸肉，抬起一只手示意妹妹等一下。

我去···嚼得牙疼，看來今天煮得有些太老了。

「嗯···」我把雞胸肉咽下去后點了點頭。「這也是一個原因吧···還有就是想鍛煉鍛煉自己吧。」

妹妹沉默了一會兒，把刀叉放下。「哥···我覺得你這么做是完全錯誤的。」

「啊？」我有些驚訝。

「哥哥是個聰明的人···也許的確是沒有那么受歡迎。不過這些在學校校隊里身強力壯的Jock們（運動狂），以后又有什么前途呢？他們大多數都去當了健身教練或是靠著保送去了一個三流的大學混了幾年，然后又去了一個爛公司里繼續混著。我覺得，把時間花在運動上只是浪費寶貴的時間而已···」

「你說得確實有道理。」我點了點頭，我從前就不覺得只是體育好的人會有什么出息。

「但是···」我又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把我的想法說出來。「但是這里有一個邏輯誤區···所有的人，不管在高中學習好不好、運動好不好、受不受歡迎···絕大多數人，都不會有什么大的前途和出息。所以并不是因為體育耽誤了Jock們的前途，而是本來···他們絕大部分人，包括所有學生的大部分，都沒什么前途。這只是一個概率問題而已。」

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邏輯，所有人都很難成功，Jock們也很難成功。所以Jock們很難成功是無法論證「專注體育」會阻礙成功的。倒不如說不成功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可是如果想要有前途···哥哥就必須要去一個好的大學。」妹妹依舊堅持她的觀點。「Jock的前途在于他們能否通過層層選拔成為職業選手，那哥哥你呢？你打算成為一名職業的運動員嗎？你打算成為一名職業的摔跤比賽選手嗎？」

「我···」我一時語塞。

「阿熙你只要努力學習，就一定有好成績。這點我比誰都清楚。」妹妹的眼神異常的清明。「哥哥不該用自己的短處去跟別人的長處競爭。而是應該把心思和時間都放在學習上，把他們遠遠甩下，然后去上最好的大學。」

我還是沒有完全被說服。「就算是這樣···就算要去上一個好大學，也不用把時間完全花在學習上啊？你不也花了很多時間參加學校的設計部嗎？」

妹妹很冷靜地回復我。「那是我未來的志向，我以后想做設計方面的工作。所以現在才花時間來鍛煉自己這方面的能力。以后申請大學的設計系的時候，也要有能拿得出手的作品才行···哥哥你呢？你以后想要做什么？」

面對妹妹的成熟和遠見我有些汗顏。「我···我的確是沒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不過，不管要做什么吧，不管去哪個大學。有一個好的身體，有個健康的體魄，總不是一件壞事吧？」

「哥哥現在的身材就已經很好了。」妹妹很認真的說。

「什么？」我有些感動，也有些哭笑不得。「我這跟竹竿一樣的身材哪里好了？」

然后我還是沉下氣來說：「妹妹···我在申請大學的時候也的確需要一些課外活動的經歷才行啊。要不然人家一看我完全是書呆子···我的選擇空間也很小啊。」

「哎···」妹妹見說服不動我，看上去很無奈。「行吧···那哥哥要跟我保證，學習成績絕對不能受影響。」

「嗯···」我點了點頭。「但也可能會稍微下降些點吧···畢竟不是像以前那樣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學習了。」

「不行···」妹妹語氣很堅決。「我會檢查哥哥的成績的，如果哥哥成績下滑了，那就不能再去摔跤訓練了。」

「這···」我心想你什么時候成了我家長了。「這有些過分了吧···」

「沒得商量！」妹妹眼睛一瞪，音量也提了起來。我被嚇了一跳。

「那好吧···」我弱弱地點了點頭，妹妹怎么突然變得這么霸道了？也許是因為關心我的前途吧···

不過我還是很開心的，這么多天過去了，我和妹妹終于開始對話了。念頭一轉···這不正是該執行我「妹攻略」第二企畫的最佳時機嗎？

就當是為了和妹妹修復關系吧···

「妹妹啊···」我突然神秘兮兮地說。「你周末有時間嗎？」

妹妹想了想。「應該是沒什么事情。」

我站了起來，坐到了妹妹旁邊的座位上，側著身對她說。「小曦，我們很久沒有出去一起玩了吧？」

「嗯···」妹妹點了點頭。「哥你想出去玩啊？」

「對啊，這段時間都沒有好好休息放松一下。該換換腦子了。」

「那行吧。」妹妹也沒反對。「你打算去哪里啊？」

我故作神秘地說：「這就是有趣的地方了···你不能知道。」

妹妹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我不能知道？為什么不能知道？」

「你想想啊。」我清

了清嗓子。「我們每一天都生活在一個一切都能預料，一切都安排好的生活里。每天一睜眼，我們就知道自己幾點要出門、幾點要上課、幾點從學校回來···」

「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妹妹還是很懵的樣子。

「是很自然。」我同意道。「但是偶爾···我們也需要一些意外一些驚喜來打破我們這樣循規蹈矩、朝九晚五的生活。你想想看，為什么我們生日的禮物，爸媽都神神秘秘地藏個半天？是不是猜測禮物盒里有什么東西，有一種興奮呢？心里，是不是有種對驚喜的期待呢？」

妹妹傻傻地點了點頭。

「對啊。」我趕緊加大火力。「所以周日，你就安安心心跟我出門，不需要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就當是我為你準備的禮物和驚喜，不能提前拆開，那樣就沒意思了。」

「簡單的來說···你帶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妹妹皺著她可愛的眉頭。「然后我什么問題都不能問？是這樣嗎？」

我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不會帶你去你不喜歡的地方的。你只需要把心放到肚子里，然后跟我走就是了。」

妹妹猶豫了半天，還是點了點頭。「那行吧···雖然聽上去有些不靠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