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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人一向是文先生沙龍的常客,只要有客,夫妻二人都會過去。尤其小丫頭漸漸懂事,陳萱更愿意帶小丫頭去聽這些學者暢談,或是時政,或是學問,都是好的。雖說小丫頭啥都聽不懂,去了就是吃點心喝牛奶,陳萱仍是時常帶閨女過去。
今次過來,遇到許多老朋友,知道魏家三人要出國留學的事,難免道一聲恭喜。尤其是對陳萱,如楚教授吳教授都是很早便認識陳萱的,知道她成親后全靠自學,而且,與魏銀不同的是,陳萱出身鄉下舊女性,能有今日,更加不易。這是個推祟新女性的時代,何況如今陳萱非但能靠自己的本事出國留學,這些年,她的為人,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就是有再多的贊譽,陳萱依舊謙遜如初,她知道自己比起在座的這些學者還差的遠。
說到留學的志向,陳萱道,“阿年哥學商學,阿銀喜歡藝術,我學農業。”
文先生真心為她高興,“學什么都好,想來過幾年就能看到魏太太實現心中理想了。”
陳萱笑,“沒這么容易,我想著,起碼要讀到博士。不過,能正經進學校念書,挺高興的。文先生,當初要不是遇到您,我都不敢想能有今天。”
文先生并不居功,“遇到我的人多了,可不是個個都肯讀書。能成就自己的,不是別人,只能是自己。魏太太你自己努力。”
“當初我就是特別仰慕文先生您這樣淵博的人,特別向往您們這樣的大學者,就是不知道路要怎么走,也不知成不成。是您鼓勵我,我才敢試一試的。”陳萱打心眼兒里說,“朱熹有句話說,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孔圣人的書我沒有深讀過,可先生對于我,若不是那年來到您的沙龍,見到您,我也就是懵懵懂懂、隨波逐流的一輩子了。見到先生,我才知道理想為何物,才知道,原來人只要努力用心的過日子,就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活的明白。”
“先生對于我,就是我人生道路上的太陽。”
就是叫魏年來說,陳萱恭維人的本事當真是有一無二。便是如魏年,許多時候都不如陳萱。主要是,魏年認為是恭維,陳萱卻是情真意切,心之所想,故而,陳萱的話尤為動人。
文先生今日歡喜,還贈了陳萱一幅字,上面六個字:有志者,事竟成。
楚教授則是眉間略有郁色,與幾位學者說起夏天黃河泛濫之事。北平遍地都是華北山東的難民,更令人憂心的是,日本人自占領東三省后便對華北土地虎視眈眈。
幾人單獨說話時,楚教授道,“你們現在出國也是好的,如今局勢越發敗壞,國內學生過于關心政治時事,日漸浮躁。現在出國,學習有用之學識,終有報國一日。”
魏銀勸楚教授,“您也不要太過擔心,總不會一直亂下去,總有太平一日。”
楚教授笑,“是啊。”認識幾年,楚教授俊雅的相貌上亦是添了幾分歲月的厚重。楚教授一向熱心,他曾在美國留學,還寫下了幾位美國朋友的地址給魏銀,讓他們有空可以過去拜訪,有自己國家的同胞學者,也有國外的學者。
如楚教授的身份,于國于家于當今局勢更多更深入的思慮。如魏家,所能做的,只是在政府組織捐款時捐一些錢。還有徐檸參加了黃河水賑濟會,徐檸是知根知底的朋友,知道她參加了這個高校組織的的慈善組織,陳萱魏銀也給捐了些錢。雖不說,也是一份兒心意。
自文先生沙龍回來,魏年就操持著扶陵回鄉的事了,魏年已經寫信給大哥大嫂寄了過去,又與陳萱商量,“你這懷著身子,回鄉的路顛簸,有爸爸的靈柩,也不能租汽車回去,只能坐大車了。咱們小丫頭年紀也小,你就別回去了,在家帶一帶小丫頭,收拾一下咱們出國的東西,我和阿銀陪著老太太回去就成了。”
“這行嗎?”陳萱有些猶豫,她做媳婦的,公公下葬,不去好嗎?
“這有什么不行的,你這不懷著孩子么。爸爸活著時也不大講究這個的,只要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就好。”魏年道,“現在北京城都亂糟糟的,虧得咱們是在東交民巷。鄉下不定什么樣兒哪,你把身子養好,咱們到時還得坐到上海去上輪船,那海上的輪船,得走一個多月才能到美國。”
如此,陳萱也沒勉強,只是跟魏年說,“還得跟老太太說一聲。”
“我知道,你放心吧,媽那里好說。”
自從魏年說要出國,他娘就變的格外通情達理起來。也不出魏年所料,魏老太太主要是考慮到,“你媳婦這胎,我瞧著像個小子。成!別叫她去了!一路上得走十來天,沿路打尖兒住店的,都是奔波,歇不好的。你爸爸臨去前,就惦記著你還沒個兒子!到時跟你爸爸說一聲就成了,這不是為了孫子嘛!行!別叫你媳婦去了!小丫頭年紀小,墳地這種地方本來就要少去,就讓你媳婦在家里帶孩子吧!”
魏老太太還有件事問兒子,“咱們出國,大妹和劉嫂子怎么辦?”
魏年道,“原我想著,她們愿意回老家也行,要是想在北京,去花邊兒廠做事也可以。這不是媳婦有了身孕,再說,到了美國,家里也得有個人幫著打掃。我跟丈母娘說了這事,丈母娘的意思是讓咱們帶著大妹過去,等媳婦生了,可以照顧月子,到底是自家人,用著順手。”
魏老太太尋思了一回,道,“那這次回鄉,得跟人王家說一聲。”
魏年也說,“是啊,也得看看大妹愿不愿意。”
要說魏年這次回鄉,還真得慶幸陳萱沒跟著回去,無他,陳家那對賴子叔嬸又尋了去,里里外外的打聽陳萱。這對叔嬸當真是運道極不錯,沒找到陳萱,遇到了侄女婿——魏年!
第182章 臨行之二
魏老太太臨回老家前還千萬叮囑大閨女, 讓魏金好好照顧陳萱, 畢竟, 大妹要跟他們一起回去, 使館區這邊兒治安雖一向好, 可陳萱懷著身子, 小丫頭年紀還小,就剩一個劉嫂子了。魏老太太的意思是讓大閨女過來住幾日, 順帶照看孕婦。
魏年說,“住過來就不用了,有劉嫂子哪, 大姐你時不時的過來瞧瞧就成。”想著他大姐拖家帶口的住過來,還不知誰照顧誰。
魏金嘟囔,“這有了身子真就是個寶。”說一回酸話, 對她娘她弟道,“放心吧, 我還能少過來呀。我得過來瞧小丫頭哪。”
小丫頭腆著小胸脯表態,“奶奶、爸爸、小姑你們就放心吧,有我哪!”原本以小丫頭的性子,最愛湊熱鬧,她聽說爸爸奶奶要回鄉,早把自己的小包袱都打包好準備跟著爸爸奶奶一聲回老家哪。結果, 竟然被爸爸委以照顧媽媽和小弟弟的重任,于是,小丫頭只好遺憾的留下來了!
陳萱則是給魏老太太、魏年、魏銀、云姐兒收拾了很多路上吃用的東西, 又給他們換了許多零錢,讓他們路上用。因是扶陵回鄉,一路上若是宿在哪縣哪城,這棺槨一般就得寄在廟里,人到客店安置,所以必是雙份兒花銷。出門在外,財不露白,雖說要帶著些大洋,也要有零錢,不然,你隨手就是大洋也招人眼。要知道,在鄉下,一家子的現錢都沒有幾塊現大洋的。
陳萱買了許多肉干,這個壞不了,路上能打發時間。還有好幾個洋水壺,夏天不怕喝涼水,陳萱也細細叮囑了,路上記得跟店里要些熱水放到水壺里,放涼了,喝涼白開。再有些夏天暑日常用的解暑的丹藥丸藥西洋藥什么的放了一包。魏金都說,“你這也忒仔細了。你小時候還不是喝涼水長大的,也沒事兒。”
陳萱道,“阿年哥不行啊,阿銀也沒直接喝過井水,那可太涼了。云姐兒年紀小,老太太上了年紀,都得注意。”
因夏天太陽大,魏年租的是有棚子的馬車,這種車在時下叫“轎車”,是非常好的回鄉下的交通工具了。再有雇的車行里托運棺木的人,一行也有十來人,就此駕著大車,回鄉去了。
陳萱帶著小丫頭,還有魏金一家子,兩位掌柜,一直送到朝陽門,看魏年一行人走遠,此方折返回家。
待走上了回鄉的路,魏年真是慶幸沒讓陳萱小丫頭一道兒跟來。先不說這夏天的天氣了,就一路的顛簸,魏年魏銀老太太云姐兒都是在車上坐一時,然后下車來走一時的,不然真受不了這土路,太顛了。還有一路上的天氣,越來越熱。你下車跟著車走吧,曬。坐車上吧,顛。好人都受不了,何況陳萱這有身孕的。
魏銀一路上直念叨,“天哪,這得什么時候才到老家啊!”
魏年擦著額角的汗,“一會兒遇上商店集市的買幾把傘,走路也忒曬了。”
魏老太太倒是老神在在,還說一兒一女,“知足吧!現在條件好多了!以前你爹他們出來給人當學徒,哪里有轎車坐,就是平板大車都沒有,全是靠兩條腿走的!這轎車還不好,燒包!云姐兒大妹都沒你們話多。”
這車晃悠晃悠的,魏老太太硬是啥事沒有,就是到客棧覺著人家床鋪有些硬,吃的也不對口兒。好在這出門在外,魏老太太也就不甚講究了。待晃悠悠晃悠悠的回了鄉,魏老太太才說自己一把老骨頭要叫顛散了,讓李氏給她連揉了仨晚上才緩過勁兒。
李氏魏時接到魏年的書信就開始準備著了,魏時找風水先生給父親點個上等風水的好穴,李氏則是給小叔子、小姑子、婆婆收拾屋子,準備用的被褥涼席。李氏見到閨女極是歡喜,摸摸閨女白凈的小臉兒,先跟婆婆說話,“準備的匆忙,是我請了幾個相熟的嫂子一塊兒做的新被子,老太太阿銀你們放心鋪蓋。”
“大嫂,不用這樣麻煩,家里的被褥都能用的。”魏銀把給大嫂和鄉親們帶的東西拿出來,問,“大嫂,阿杰阿明呢?”
李氏笑,“一會兒就回來了,他倆回鄉后就到家里的學校當小先生了。”
云姐兒很想哥哥們了,說,“媽,學校在哪兒,我去找我哥他們。”
李氏道,“出門兒右拐,到十字路口再右拐,就是村兒里的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