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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吃的這種是精面,一百斤八塊四?!?
陳萱便心里有數了,找出三個和面的大瓦盆,自面袋里舀出面粉來,各加了一大塊老面,就開始和起面來。李氏要挽袖子要幫忙,陳萱說,“我一人就成了,大嫂不是還要給杰哥兒明哥兒織毛襪子么,去織吧,我這里不急?!?
李氏笑,“他們還有襪子穿哪,今兒早些和面,如今天兒冷,白天廚房動火,面盆放廚房沒事,晚上擱老太太屋兒去,那屋兒暖和,一晚上就能發起來了。”
“嗯,我也這么想?!?
陳萱有陳萱的主意,魏老太太給的錢,她接了,可她也不打算花錢買什么。如果她和魏年是夫妻,這錢她花些沒事兒,可她和魏年只是假做的夫妻,她在魏家這些日子,不缺吃穿,原就欠著魏年的錢,還欠了許多人情。若她還用這錢給叔嬸置辦什么年貨,她成什么人了?陳萱自有記憶的時候就是在鄉下過日子,她知道鄉下的情形,在鄉下,吃個白面饅頭就是好日子了。就是叔嬸有百多畝地,白面是足夠的,不過,家里也只有二叔和大弟弟吃白的,女人都只有玉米面,到陳萱這里,玉米面都少,多是高梁面、雜面。
所以,陳萱當初剛來魏家,每頓都能有白面饅頭吃,就覺著,特別好。
陳萱合計好了,要是半點兒東西不給,顯著她沒情義。她也不給別的,她給蒸一口袋饅頭,讓叔嬸帶回去,一樣體體面面。
陳萱悶頭蒸饅頭的事兒叫魏金知道,魏金險在她娘跟前笑破肚皮,魏老太太也是好笑,悄悄說,“你二弟妹吧,憨人有憨法兒。”
“媽,她可不憨,您可是給她十塊錢的,她這么一轉手,面是公中的,她白得十塊現大洋。”魏金唇角勾著,細眉挑著,一雙細眼中眼珠子骨碌碌的一番亂轉,精明過人的給陳萱算了一筆賬。
魏老太太道,“你傻呀,這錢就是叫她得了,她是咱家人,錢終歸是在咱們家人的口袋里,不比叫旁的得了強?!?
“我就這么一說,我又不會偏著外人?!?
陳萱吭哧吭哧的蒸了一口袋的大白饅頭,就用陳家叔嬸放花生的布口袋,陳萱早給洗的干干凈凈的了,如今用來裝饅頭,滿滿的一口袋,陳萱裝的實誠,都是饅頭在外凍一凍,才裝口袋的。如今天兒冷,這凍好的饅頭,且放著哪。只是,陳二嬸子把牙咬的咯咯想,私下又罵了陳萱一回,只說陳萱奸滑。
陳二嬸子也就是個燈下黑,還好意思說陳萱奸滑,她們兩口子來的時候,算計的太到,平常鄉下人的布口袋,哪里有這種二十斤的小口袋,多是五十斤的那種大口袋,可他夫妻二人為了少裝花生,陳二嬸子特別縫制的二十斤的小口袋,這樣裝了半袋子花生,攏共不過十斤。這回好了,陳萱用這口袋,給他們裝滿,也就二十斤。
陳二叔到底是男人,目光更為長遠,眼見如今陳萱這一樁樁的手段使出來,絕非昔日阿蒙,陳二叔待陳萱反是更客氣些。陳二叔還拿出長輩的派頭兒,當著陳萱的面兒,先把陳二嬸罵了一頓,斥她亂說話,壞他與陳萱的叔侄情分。陳二叔嘆道,“自你嫁了,我就不放心,你也知道,畢竟先前,魏家二爺不大樂意。我心里,一直牽掛你,不想這婆娘背著我私下拿了這樣大的主意。咱們是什么人家,不要說家里的錢夠使,糧食也夠吃,就真一時短了,沒的來親家借錢的理。不說別個,給人做媳婦不比在家做閨女啊,咱家窮些,不能補貼你,二叔這心里就很不好受了,哪里還能到你婆家來張嘴,這叫你以后在婆家怎么過日子,豈不叫人婆家小瞧?!?
“你二嬸這豬油蒙了心的,糊涂!只顧她那些個小算計,我知道后,好懸沒氣死。這是在你婆家,要是跟這種婆娘拌起嘴,把事兒嚷嚷出來,讓咱們老陳家一大家子沒臉見人哪。萱兒啊,你別跟這婆娘一般見識,咱們才是親叔侄。就是你說的,那五十畝地的事兒,二叔回去就給你想法子,單給你立地契,你說好不好?”話說得漂亮,一雙眼睛卻是死死的釘住在陳萱的臉上。
陳萱要是上輩子的陳萱,說不得真要給陳二叔這張嘴唬住,陳二叔不知道,陳萱在魏家這一年,已是把三十六計的成語都學完了的。再說,陳萱這些年跟著叔嬸過,就是木訥些,也知道,二叔就是這樣的人,渾身上下,全靠一張嘴哄人。陳萱到底見識不同往日,并不計較這個,只是道,“我前兒也是氣話,只要嬸子別太欺負人,我不會要那地的?!?
陳二嬸咬牙,當時是誰欺負誰呀!
奈何她不敢忤逆自己男人,不然,回家后怕要一頓好捶。
于是,有氣也只得憋著。
陳二叔心下一松,笑的慈愛,“你就放心吧,以后這婆娘再對你不好,你只管同二叔說,二叔給你做主。”
陳二叔多聰明的人哪,他又夸了陳萱一通,夸她如今機伶又能干,還不著痕跡的跟陳萱打聽,“我聽說,萱兒你現在認識了許多有學問的先生?!?
陳萱就說了,“是阿年哥的朋友,有好幾個大學的教授,還有報紙的主編,都是特別有本領的人。要是哪天大弟弟能考上北京的大學,我是做姐的,姐弟間,也會有個照應?!?
陳二叔倒沒料到陳萱這么痛快的一口應承,陳二叔當即喜上眉梢,連聲道,“好,好。萱兒說的是啊,你們親姐弟,這世上,誰還能親過咱們,是不是?”
陳萱瞥二嬸一眼,沒說話。
陳二叔更是深厭陳二嬸不會辦事,大大的得罪了陳萱,不由又罵了陳二嬸一頓給陳萱出氣。陳萱看二嬸平日里那樣精明厲害、得理不饒人的人,在二叔的喝斥聲中一句話都不敢說,心里先時倒有些解氣,只是漸漸的,就又覺著索然無味起來。
陳二叔根本沒再提讓陳萱借錢的事,就是陳萱給蒸的饅頭,陳二叔也客氣了一番,再三說,“我們在家,過年也吃不上這么好的白饅頭。背回家,叫家里小子閨女的也跟著嘗嘗,長長見識?!?
魏年到底是個場面人,只要這夫妻倆安分,魏家為著面子也不會把事做得難看。魏年到便宜坊買了兩只烤鴨,稻香村的點心備了兩匣子,給陳家夫妻一并帶上了。
為這,魏年還挨了陳萱一頓說。陳萱還放了狠話,這都是魏年自作主張,亂花錢。反正不論烤鴨錢還是點心錢,她是不會認的,也休想讓她記在自己的小賬本兒上!
第50章 要回來
魏年認為, 笨妞兒要翻天。
前兒還阿年哥長阿年哥短的拍他馬屁哪,今兒就敢批評他了。
魏年耐心教導陳萱, “這不是為了你面子上好看些吧,再說了,他們識趣,略給些甜頭兒,以后只有更識趣的?!?
“不是我掃阿年哥你的興, 你就等著識趣吧?!比缓?,陳萱又氣鼓鼓的強調一句, “反正,這錢是你自己個兒花的, 你不跟我商量, 所以, 你休想算我頭上!我是不會認的!”
“成成成。不認就不認,我自愿花的。”魏年怕了陳萱,陳萱倒不是占人便宜的性子,可這丫頭在賬上也精明的不得了,一筆一筆記得清楚, 尋常人休想糊弄她的。
因為魏年做了件陳萱不認同的事,陳萱也不肯拍阿年哥的馬屁了,叫聽慣了馬屁的阿年哥好生不習慣。
事實證明,還是陳萱更了解陳家叔嬸一些。
魏年又添了幾樣體面禮物, 陳家叔嬸簡直樂開了花, 走時也是歡歡喜喜, 滿嘴的感激。魏年從車行給雇的大車,人家到家門口兒來接,兩口袋的禮搬到車上,陳家叔嬸滿臉感激的跟魏家人告辭。
叔嬸一起,陳萱也松了口氣。
事實上,魏家上下都覺清凈不少,魏金回屋時不忘伸著肥肥的手指尖兒,頤指氣使的抬著肥肥的二層圓下巴吩咐陳萱一句,“把西配間兒重新打掃一遍,被褥全都拆洗了?!?
陳萱悶頭應一聲,轉頭去收拾西配間兒。大片的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在書桌上,陳萱最喜這張棗紅書桌,擦了又擦,見這么好的大陽,陳萱就暫時擱下手里的活兒,回屋準備把被子曬一曬。陳萱抱著被子往外走的時候,眼尾余光掃過衣柜,驚覺衣柜半扇門虛掩。陳萱奇怪,她和魏年都是細心人,關門關窗的事,從來不會這樣半開半合的關不嚴,陳萱關門時順帶掃了一眼,心臟立刻涼半截,她新做的西瓜紅的大衣,魏年去年做的深色呢料大衣,都不見了!
陳萱哪里還顧得上曬被子,把被子往炕上一扔,撒腿就跑了出去。
陳萱來魏家一年了,胡同里的鄰居,熟不熟的,也都認得,還有胡同口擺小攤兒,時常來這一片做小生意的小販,她也是認得的。陳萱一打聽,略說個模樣,一輛大車,三個人,車上兩口袋東西,再大致說說叔嬸的穿戴,陳萱直接從金魚胡同追到朝陽門,終于在朝陽門前截住了叔嬸二人。陳二嬸一見陳萱跑來,立知事情不妙,臉色驟變,連忙令趕車的快些趕,可這大車無非就是輛露天騾車,朝陽門都是出城進城的車馬人群,人流量委實不小,快能快到哪兒去。陳萱一路追來,也有些氣喘,一見到叔嬸那佯做鎮定的兩張心虛臉,陳萱臉就沉了下來,直接看向當家作主的陳二叔問,“二叔,您知不知道,二嬸偷拿了我和阿年哥的大衣?!?
陳二嬸立刻炸了,嚷道,“什么叫偷!我侄女、侄女婿的衣裳,那是偷嗎?”
“不告而取,謂之竊。竊,就是偷?!标惗饛氐装殃愝嫒敲?,陳萱不知道,到底怎么樣才能叫她叔嬸滿足。上輩子,借了錢還不算,走前把她略好些的衣裳全都拿走,這兩人,有沒有想過,她在魏家要怎么過?就是再好的人家,也不會看得上這樣的媳婦!陳萱一想到上輩子的軟弱無能,自己都恨不能抽自己倆嘴巴。此時望向叔嬸兩個,仿佛上輩子的情景與今世重合,心頭一把憤怒痛恨的怒焰燒的陳萱兩眼泛紅,要是眼下陳萱手里有把刀,跟這倆人同歸于燼的念頭兒都有了。陳二叔足智多謀,詭言狡辯,“萱兒,這衣裳,不是我們要拿的。是侄女婿送我們的,侄女婿說,是給你大妹和大妹夫的成親禮,也是你們做姐姐、姐夫的心意。怎么,侄女婿沒同你說么?”
要是上輩子的陳萱,縱不信,聽到二叔這話也不敢還嘴多作計較的。陳萱這回卻是真急眼了,上輩子她木訥呆笨,人人看不起她,欺負她。這輩子,還這樣!陳萱氣的渾身發抖,腦中那根名叫理智的弦啪的一聲斷了,當下一聲怒喝,打斷二叔的鬼話,“我屋里的東西,沒有我點頭,就是魏年答應,也不成!二叔,我再問你一句,這衣裳,我不給,我要要回來,你還是不還!”
陳二叔訥訥無言,心下惱恨,不著痕跡的給陳二嬸使了個眼色。
陳二嬸當下一聲嚎啕,捶胸頓足,大哭大嚎,拍著大腿,撒潑打滾兒,無所不為,“我不活啦!辛辛苦苦把孩子養大,這么一件兒衣裳,侄兒女婿都給了,做侄女的要說我們叔嬸是個偷兒——天哪,我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