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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頭一天就叫魏老太太知道了,倒不是魏老太太拿出點心匣子數數了,是魏金告訴魏老太太的。因為,陳萱拿點心時魏金不樂意來著,還不叫陳萱拿。陳萱是打上了許家姑娘的主意,她硬是頂著魏金的一雙吊梢細眼,說,“許家妹妹是阿銀的朋友,咱們太爺同許老爺交情也好,咱家可不是摳門兒人家。”然后,陳萱就拿了三塊點心裝盤端走了。
魏金沒有不告狀的,魏老太太說了陳萱好幾句,說陳萱,“這是你的嗎,你就這么大方。”
陳萱悶頭任魏老太太數落,然后,許家姐妹再來,陳萱還給她們拿點心吃,把魏老太太氣的,直接弄把大鎖,把點心匣子上了鎖。陳萱就沒法子了,不過,雖然沒點心給許家姐妹吃,陳萱已經借著點心,厚著臉皮跟她們認識了。
這主要是,許二妹許三妹自小上學,學問是有了,針線上就很一般,據說是不怎么會做的。許太太許姨太太每天要操持家里的事,忙不過來時,偶爾釘顆扣子縫個紐絆就得她們姐妹自己來。反正,那活計,挺一般的。這還是陳萱這樣的厚道人說,陳萱就與她們道,“你們家里太太、姨太太的也忙,你們跟阿銀是好姐妹,我比你們大幾歲,你們要不嫌我沒文化,就叫我一聲姐吧。哎,你們是斯文念書的人,針線什么的,原不該是你們的本分,我看你們,就像看自己妹妹一樣,要是不嫌棄,先脫下來,我幫你們縫一縫,也省得你們回頭再叫你們太太、姨太太的煩忙了。”這一串話,可不是陳萱突然之間說出來的,她一直想跟許家姐妹套交情,都能大著膽子拿魏老太太的點心給她們吃,對許家姐妹,陳萱也一直留心。她早就見到許家姐妹身上的針線一般,有些個地方,就比一般還一般了。陳萱以前跟人家不熟,不能說你們身上針線咋做得這么差啊,慢慢熟了,她自覺不是個會說話的,就私下練了很久,才尋機會同許家姐妹說了。
陳萱沒別個優點,她就是做活做慣了,幫著許家姐妹把那些不大好的,一看就是姐妹倆自己做的活計拆開,重新縫得細致又漂亮。許家姐妹很是謝了一回陳萱,陳萱笑,“這成天在家做這個,一點小事,可別這個。你們再有這樣的事,只管跟我說,這又不費什么事。”
陳萱自覺是個老實人,不過,老實人也有很雞賊的時候。
只幫了許家姐妹這一點小忙,陳萱還不說讓人家教她識字的事。
許家姐妹雖然是上學的,可她們做衣裳不比魏銀有眼光,也不如魏銀手巧,同樣的衣裳,魏銀做出來就格外好看。許家姐妹的衣裳,常是姐姐穿了妹妹穿,要改的時候,許家姐妹就會過來同魏銀商量改的樣式什么的。
陳萱等她們商量好了,就把這針線接過來,幫著出力氣。
如此有個兩三回,陳萱方說了,想借本書看的事。
是的。
這回,陳萱不只是要學認字。
她打算,借一本書看。
有了書,還怕沒認可認嗎?
這才是陳萱對人許家姐妹殷勤許久的終極目標啊!
第12章 種子
有句話叫,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如今,陳萱對這句話是有了非常深刻的體會。
許家姐妹一向同魏銀要好,魏銀在陳萱看來,是再好不過的姑娘家,而許家姐妹,做為魏銀的朋友,也是極好的姑娘。因為,陳萱說了想借書的事,許家姐妹問,“二嫂你想借什么書?”
陳萱看看魏銀,同許家姐妹說,“我以前不識字,是跟著銀妹妹學了一些,認的字有限。二妹三妹,什么書都成,你們都是有學問的姑娘。我就是想著,看一看書,這樣,既能看書,也能跟著認字。”
“我家里,除了我們上學的書,就是我爹的藏書了。”許二妹說著就有些為難,無他,她們爹那是拿書當命的人。
陳萱一見許二妹為難,連忙道,“不成就算了,沒事沒事。”
她這樣一說,反是許家姐妹不好意思了。許三妹一向活絡,笑道,“二姐,這可愁什么。二嫂子剛學認字,又不是看咱爹藏的什么孤本孤卷的。只是一樣,二嫂,我家里除了我們上學要用的書,就是些舊書了。四書五經之類的,現在除了些舊派學堂舊派人家,可是沒人學這個了。”
陳萱原以為借書這事懸了,不想竟還有門,陳萱立刻道,“什么舊不舊的,書上印的是字就成。”
許家姐妹立刻答應借書,不過,許三妹還是有些好奇,“二嫂,你家沒書嗎?”魏家雖是經商人家,可陳萱又不是借什么特別的書。而且,魏家家里也有念書的孩子,能一本書都沒有么?
陳萱給許三妹問的有些不好意思,魏銀接過這話,道,“你們還不知道我家,以前就我大哥二哥念書,他們念了幾年私塾,后來,認了些字就跟我爸打理鋪子,書給我大姐拿婆家去了。現在我家里兩個侄子倒是在念書,他們也是一年壓一年的,用不著的,都是給我大姐拿婆家去。你們說我大姐,常年住娘家,她自己也不識字,也不知把這些書搗鼓婆家去干嘛。所以,現在我家里就是有侄子們現在課堂用的書本子,可他們每天上學得用,放學回家還有作業,他們的書也沒空給我們看。”魏銀有句話沒好同許家姐妹說,就是二嫂跟她學認字,現在也是偷偷的,得避開她媽的眼,不然,叫她媽見著,還要絮叨哪。
魏銀這樣一說,許家姐妹就明白了。
第一本也沒借給陳萱四書五經,而是給了陳萱一本《千字文》。說來,新式學堂其實也沒開幾年,許二妹道,“這本《千字文》是我們小時候啟蒙的書,二嫂先看,待你看好了,我再幫你換別的。”
陳萱千萬謝過。
陳萱一向知恩圖報,許家姐妹借書給她,她別個報答不了,但許家姐妹但凡要改衣裳什么的,這些活計,陳萱全包了。魏銀對于陳萱從許家借書的事佩服至極,還說,“二嫂你可真有法子。”
陳萱把書與魏銀同看,陳萱道,“阿銀你是知道我的,要不是你,我再不能認得字的。我沒什么見識,可是在我們鄉下,都是極有錢的地主家,才會把孩子送到秀才老爺的學堂里念書。我想著,念書必是一件極好的事。雖然好在哪兒,我說不出來。可只要是好事,咱們就該多念一念。”
“二嫂這話在理。”魏銀雖然腦子靈光,記性也好,不過,她以前對念書倒沒太過上心。有陳萱一道,魏銀對念書的事也上起心來。
陳萱還借著魏老太太不在家的時候,把許家姐妹借她的書抄了一遍在本子上,有不認識的字,她就問魏銀,若魏銀也不認得,陳萱就晚上問魏年,然后,待她認得了,再告訴魏銀。倘是生僻的魏家兄妹都不認得,陳萱就在許家姐妹過來時,請教許家姐妹。連這書上的意思,陳萱懂不懂的,先背個爛熟,尋著機會一并請教許家姐妹。
陳萱學認字的興頭極足,就是,那啥,到三月底,她就把魏年的大半瓶的墨水用光了。魏年都笑道,“明年大學招生給你報名,說不得能考上大學哪。”
“你就別笑話我了。”陳萱見魏年沒生氣她把墨水用光的事,同魏年商量,“阿年哥,能不能幫我買瓶墨水,我不出門,也不知在哪兒買。買好你跟我說多少錢,等以后我掙錢還你。”這話說的,陳萱自己個兒都覺臉紅,年下的一塊五還沒還哪,她,她這又要借錢了。
魏年好笑,“以前你不識字就算了,這回可得立字據。”
陳萱一口應下,認真道,“成!你買回來,我立刻就寫字據給你!”
魏年一樂,“逗你吶。”
魏年是玩笑,陳萱可是當真的,魏年買了墨水回家,她當真寫了個借據給魏年。魏年直說不用,陳萱還是堅持寫了,一瓶墨水要一塊大洋哪,這可不便宜。
陳萱寫好欠條,又認真簽下自己的名字,遞給魏年,還說,“你收好吧。”
魏年看陳萱這字,點評道,“寫得還不錯,跟書上印的似的,方方正正。”
陳萱道,“我就是跟書上學的啊。”
魏年一笑,自從陳萱開始學認字,魏年就覺著,陳萱每天的精神頭都足的不行。就是現下跟他說話,也不是以前好不好便低著個頭扭手指的模樣了。把借條給了魏年,陳萱就把本子、筆、墨水都收到了抽屜里。洗漱之后,陳萱還閉著眼睛想了回今日新學的幾個字,才躺下睡了。
陳萱借了許家的書,時時不忘許家的這人情,二月初,院里的老椿樹上冒出嫩芽,這棵老椿樹極有年齡了,樹蔭大的能遮住魏家半個院子。魏家人都愛這一口,陳萱早起都會爬樹上劈香椿芽,這一樹的香椿芽,只魏家是吃不完的。她每次都不忘弄一份給許家,放得整整齊齊的一大早給許家送去。
香椿芽一直能從二月初吃到四月底,有了嫩芽,只要魏家吃,必有許家的一份。
交情就是這樣來往出來的。
除了香棒芽,一開春,陳萱經過魏老太太同意,在魏家院子里辟了塊菜地出來,她準備種些菜,以后家里起碼能省下菜錢。陳萱同魏老太太商量,魏老太太說,“是啊,你嫂子不懂種菜的事,像什么青菜、豆角、茄子、黃瓜、絲瓜、西紅柿,都是家里常吃的。”這件事,極得魏老太太的心,魏老太太還大手一揮讓陳萱出門去了一回東菜市。
陳萱是同李氏一道去的,魏銀也跟著去了,李氏還特意帶著陳萱繞路去了趟王府井,把自家的鋪子指給了陳萱看,陳萱見是個兩間的鋪面,有客人在鋪子里挑選衣料,伙計們身上穿的,正是春天陳萱做的長袍。陳萱把魏家的鋪子看了又看,覺著以往嬸子在老家時常酸溜溜的念叨說她命好,在外人看來,她命的確該是很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