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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便飄飄而去,留給王守儉兄弟一副高深莫測的背影。
王守仁吃了格物致知的虧,老老實實閉門讀書,準備來年會試,崔燮則在家里激情澎湃地完善他的《守仁格竹》寫真集。謝瑛半夜過來花園找他時,看到他還在挑燈夜繪,兢兢業業地給王守仁瞳孔上高光。
連背景的竹子都是打了高光的,近景的竹葉翠桿虛影精精細細,叫人一看即知是投了不少心力的。
謝瑛自己都沒得著過這么一套畫集。
他從崔燮身邊走過,也不說話,低頭吹熄了桌上的燭火。這大冷天的,窗戶都緊閉著,外頭還放了草簾子,燭火一吹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謝瑛把他從畫桌前拉起來,蹭著他的耳朵低聲問道:“怎么想起給王舉子畫像了?當初你在遷安時和王千戶交好,后來又教著兩個弟子,都如骨肉之親似的,也不曾見你畫過他們哪?!?
他這話里醋味略濃,崔燮揉了揉鼻子,偷偷笑了笑,趁著夜色把他拉下來,也同樣小聲說:“我從前不是跟你說過,將來咱們在一塊兒了,要告訴你我的事,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就有王伯安?
謝瑛輕笑一聲,擠進官椅里問他:“以后的事不是畫成圖片給我看過了嗎?咱們倆一塊兒看的,你拉著圖片一下一下地轉,拉得那么快,轉得好像能看清咱們倆在眼前一道慢慢變老似的。那里面還有別人么?我怎么沒看見?”
他們倆的生活里沒有別人,歷史里可有啊。
崔燮攬著謝瑛,免得他碰著了畫紙,試探著告訴他一點自己知道的歷史:“我說了是以后的事,又不是光咱們倆以后的事——守仁賢弟以后是要名留青史的人,我趁他少年時多畫兩張,等他出名了就刊印出來,給他流傳到后世去?!?
謝瑛聽著他略帶孩子氣的說法,不禁輕笑出聲,也不計較他畫王守仁還是王項禎了,笑著說:“我也知道以后的事,我知道崔燮賢弟以后是要名留青史的人,你何不給自己多留幾幅畫?”
崔燮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說:“我又不是……我跟他們不一樣,我就是知道,守仁賢弟、我恩師李學士、謝學士、楊侍講他們將來是要流芳千古的名士,我卻只是千古之下……”
他摸著謝瑛的臉,在無邊黑暗之中,因為看不到他的神情,鼓起一點微弱的勇氣:“我只是千古之下一個普通學生,意外而死,死而復生到了成化朝,遇見謝兄你、遇見那些千古名臣……”
他明知道說出這些話,可能就會被謝瑛當作游魂野鬼,甚至招他厭棄,可還是想說。這些年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身份,努力裝作大明原裝人口,如履薄冰地過了十年多,心很累了。而且他在這邊過的時間越長,前世的記憶越淡薄,若真再過幾十年,到他退休時,就是他還想跟謝瑛交待自己的來歷,他還能想起來多少二十一世紀的事?
而且那時候謝瑛若嫌他是鬼魂奪舍的,想要跟他分開,一輩子也都搭進去了。現在至少還不算太晚……
他每說一個字都想停下,想吞回自己說過的話,可唇舌卻在黑暗中連綿不斷地翕動,將自己乏善可陳的前世、緊張壓抑的今生都告訴了謝瑛。
他的手里和額頭、發間都浸滿了冷汗,心跳得極快,等待著謝瑛的答復。
漫長窒息的沉默后,他聽到謝瑛問道:“你復生在這個崔燮身上后,是身被重創、傷病交作、幾乎瀕死,遇到我之后才由我送來的醫官治好的?”
崔燮點了點頭,意識到他看不見,又出聲答道:“是啊?!?
他的聲音也有些干澀,說話時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謝瑛又問:“這么說你和令、和崔榷一家全無關系,只是出于道義良知才孝養老人,撫育幼弟的?論及親厚,我才是你第一個親愛的人?”
崔燮不知他是夸自己還是什么意思,輕輕地“嗯”了一聲。
謝瑛忽然笑了一聲,隱約帶著幾分兇狠之意說道:“幸虧你是今天才跟我說這些,而不是在我剛對你有意的時候說?!?
若是早說,肯定早把人嚇跑了吧?謝瑛既用這個“幸虧”,意思是不是說可以不管他是什么來路,只重視他這個人了?
崔燮長長地吐了口氣,這才感覺到身上一片濕冷。剛叫了聲“謝兄”,想再多解釋幾句,腰間忽然一沉,就被謝瑛狠狠吻住,幾乎要揉進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