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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聞嵐耳清目明,笑道:“行了,咱們這兒也不必議了,看樣子,陛下八成又要親征,循例將開春后的朝野大事與柳大人交代一聲,留他在京師總理朝政。”
沈奚點頭:“散了罷。”
內閣一行大臣相互行完禮,各自回府團圓。
沈奚喚住蘇晉:“我府上的馬車就等在正午門外,你是這會兒就隨我回沈府還是——”
蘇晉道:“都察院還有些事。”
自初秋起,都察院開始徹查天下屯田大案,這些月下來,各地御史發來的信函如雪片似的,沈奚也知道蘇晉百事纏身,“嗯”了一聲,囑了句:“照如今的進度,明年入夏前便可審罷結案,你不必急。”
兩人一起步出了言鼎堂,就見御史宋玨與李煢迎上來,行了個禮:“沈大人,蘇大人。”又問,“柳大人呢?”
“去謹身殿面見陛下了。”蘇晉道,料到他二人的來意,補了句,“他與我說了,待將內閣的要務處理罷,晚上會來都察院。”
屯田案進展得順利,都察院中人人欣慰,加之蘇晉回朝后,眾御史一直忙碌,尚未來得及為她接風洗塵,便趕在這個小年,說要一齊吃頓團圓宴。由宋玨與顧云簡張羅,非但邀來了左都御史蘇晉,連已致仕的趙衍,已遷去刑部的錢月牽亦請來了,獨余一個前任左都御史柳朝明,眾人知他喜冷清,不愛熱鬧,上回言脩鼓足了膽去請,候了半晌,候來一句“再說罷”。
宋玨與李煢自蘇晉這里得了準信兒,一時大喜過望:“多謝蘇大人,那下官們先去安排了。”
蘇晉與沈奚同行一段,快至正午門,對他道:“你先回,等正午一過,我與啟光,會帶上蘇宛一齊去府上拜訪。”
她與沈奚之間本不講究這些禮數的,但永濟三年,沈筠將十七送去東瀛后,帶著沈拓夫婦一齊回故里住了兩年,今年歲末,總算重返沈府。
而正是今日,宮中兩位小皇子也會到沈府與沈筠一起過小年夜。
經年流離,一家人難得重聚,蘇晉正是想到此,才打算趕在都察院團圓宴前,去沈府拜見二老,也算為他們添些天倫之樂。
屯田案一應卷宗已整理好了,只有歸置出來的十余封信函還沒來得及回復,幸而有翟迪留在衙署里與蘇晉一齊作批注,不到巳時,便將公務辦完。
翟迪將要緊的回函交給手下御史,差他送去通政司,隨即換了便服,與蘇晉一起回了蘇府。
今年稱得上是太平年,縱有波折,好在有驚無險,歲末年味濃厚,連街頭巷尾都充斥著祥和氣。
蘇宛等在蘇府門口,見了蘇晉與翟迪,輕聲喚了句:“三哥,翟大人。”
她這些年讀了一肚子詩書,文靜不少,也學會了理賬,而今與七叔一起一人當半個家。
蘇晉“嗯”了一聲,問:“送去沈府的禮備好了嗎?”
“已備好了。”蘇宛答,“放在東屋耳房里,三哥要驗一次么?”
蘇晉往府里走,看了耳房一眼:“不必。”
蘇宛點頭:“好,那阿宛這便令人將賀禮抬去馬車上。”說著,一手捧著賬冊,一手拾了支青筆,步去耳房門口,一件一件點數。
翟迪見狀,對蘇晉行了個禮:“大人,啟光去幫忙。”
如今蘇府不似以往冷清,蘇晉到底是朝廷里首屈一指的大臣,府邸寥落,也是朝廷無光,她回京后,由禮部做主,除了原本在府里的七叔覃氏等人,又增添了七八小廝,十余護衛。
蘇晉見翟迪一個堂堂三品大員竟親力親為地搬起賀禮來,眉頭一蹙,心想府上又不是沒人了,正要開口叫住他,誰知覃氏忽然喚了聲:“大人。”移目朝翟迪看了一眼,笑了笑,說道,“大人,您新制的衣衫備好了,這便來更衣么?”
蘇晉見她目光似有深意,點了點頭。
得回了房中,覃氏一邊為她更衣,一邊道:“大人對自己的事不上心倒也罷了,您這樣的身份,這輩子便是嫁人,也得里外瞞著,但小姐而今已二十二歲了,大人對她的事怎么也這般不上心?”
蘇晉一向待覃照林與覃氏如兄嫂,聽了她這話,才反應過來:“是我的不是,既這樣,等過完年,我去問問啟光的意思。”
她想了想:“啟光孤苦,又沒家人在世,一向視我為至親兄長,就怕這事由我來問,他便是不愿也會應承,我得斟酌一下如何開口。”又笑道,“這種事,終歸還是兩情相悅最好。”
覃氏道:“小姐不是絕美,清婉卻是稱得上的,大人不在京師這些年,翟大人總來府上幫襯,總不能一點意思也無吧。再說了,大人您是這朝堂里頂大的官兒,便是翟大人不行,下頭那么些當差的,總有合適的。依我看,官職,樣貌,都不是頂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人品好。小姐兒時吃盡苦頭,上了京,直到大人今年回府前,也沒過上幾天好日子。這些年當家,寧肯自己吃苦,也不肯虧待了我們這些下人。我就盼著她能嫁給好人家,一輩子享享清福。哎,之前不是還有個常跟著大人的,叫吳,吳什么來著,聽說開了春就要回京。”
“吳寂枝?”蘇晉訝異,“他早就成家了,雖然正房去世多年未曾續弦,但也到了不惑的歲數,把阿宛說與他不合適。”
覃氏道:“大人見多識廣,眼光總不會錯,只一點,雖要挑人品好的,倘若是像沈大人那般神仙似的人物,便是萬萬不敢高攀了,他太好,沖撞福氣,福氣淺的人嫁了會折壽。”
蘇晉一下笑出聲來:“青樾若聽了這話,只怕要哭笑不得。”
覃氏道:“不過說也奇怪,大人身邊,如沈大人柳大人人物怎么都不娶妻呢?”
蘇晉接過她手里的玉帶,往腰間系了,對于覃氏,她倒也沒什么不能說的:“我們這一輩的臣子,沒趕上好時候,生在這個動蕩年間,從景元二十年開始,一直到永濟開朝,朝局三五月就是一個劇變,每回劇變,死一批人,散一批人,誰也不知自己日后會怎樣,尤其是陷在旋渦中的,若沒家人無牽無掛還好,倘有了,自己落罪牽連家人不說,更有甚者,還會被人以家室妻子做質要挾,以身犯險,到末了,都不得善終。”
立場,志向,與血淋淋的權爭裹在一起,至今都沒平息,連心上都容不下太多柔軟,何況身后?
今日反賊,明日忠臣,今日幕上賓,明日階下囚。
當年朱南羨被囚禁在東宮,她之所以敢從僉都御史遷往刑部做侍郎,直面朱沢微一黨的暗鋒與兵戈,不正也因為她身后無牽無掛么?
反正一個不慎落入萬劫深淵,死的也只是獨一人。
蘇晉笑道:“何況像柳昀青樾這樣的,日無暇晷,又寧缺毋濫,大約亦只有隨緣了。”
覃氏聽得明白,嘆道:“誰說不是呢,不過我活了這些年,明白一個道理,這日子啊,只有一個人時能過得圓滿,兩個人在一起才能過得舒坦,斷斷沒有一個人時傷春悲秋長吁短嘆,等兩個人在一處了便能花好月圓天長地久的道理。人活著,終歸是活給自己的心看的。”
蘇晉點頭:“便是這樣。”
第263章 二六三章
一時穿戴齊整, 至前院, 管家七叔與蘇宛、翟迪已等在府門外了。
蘇宛名義上是蘇晉的舍妹,但她早已過了出閣的年紀, 不能與兄長同乘一輛馬車。
翟迪道:“待會兒從沈府出來,還要趕去都察院赴宴, 周折輾轉, 回到家中已不知是什么時辰了。今夜是小年夜, 都該團圓, 不如省去一個車夫,大人的馬車由啟光來駕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