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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綾往后看了一眼,守在甬道口的婢女遙遙跟上來,與她一起向蘇晉行禮:“多謝蘇大人,望大人日后萬事順遂。”
蘇晉回了個禮:“也愿公主殿下今后平安如意。”爾后負手目送她離開。
今日內閣面圣,要在謹身殿議征派親軍查屯田案的事。
蘇晉本來趕早,路上遇到戚綾,說了這么一會子話,得到謹身殿,反倒晚了些,所幸言脩與翟迪極為得力,趕在議事前,已將都察院的決議,欲分派的親軍人數與各部大人說了個大概。
查屯田案主要是都察院、戶部與內閣的要務,至多再牽扯出個吏部與刑部,一眾臣子看提議的是蘇晉,沈柳二位大人,乃至陛下都沒說一個“不”字,紛紛符合。
議事議得極順利,到末了,朱昱深對兵部道:“陳謹升,你去與戚無咎打聲招呼,令他指個人領著都察院去北大營十二親軍衛中擇人罷。”
陳謹升應了,與一行內閣大員對朱昱深行了禮,退出了謹身殿。
蘇晉跟著眾人走了幾步,想起早先戚綾與說,朱昱深之所以授意保下朱南羨,是囿于一諾。
一時間,那個混沌不清的念頭又自心頭浮了起來。
事關朱南羨的安危,她放不下。
非是要弄清弄明白了才可。
抬目往走在前頭的身影望去,也不顧他們仍行在墀臺上,尚有內侍引路,喚道:“柳昀,青樾,留步。”
然而這一聲出,周遭一眾大臣的步子全頓住了。
沈柳蘇三位大人,攬了這朝堂上一多半大權,都是宮里頂了天的人物,奇怪平日里有見過沈蘇二位大人私下說話的,有見過沈柳二位大人私下議事的,也有見過柳蘇二位大人私下論道的,但這三人公然湊在一起,倒有些新鮮。
或許是三位大人的心思太明敏剔透,兩兩相撞還好,三個人立于一處,仿佛世間鬼祟都該原形畢露,天地萬物都要無處遁形似的。
是人都有獵奇之心,奈何不敢駐足太久,略頓了頓,揖過后,退得遠遠的去了。
“有些舊日私事想打聽。”蘇晉這才道。
第259章 二五九章
“敢問二位在入翰林前, 入翰林后, 分受教于何人?”
“怎么問起這個了?”沈奚有些詫異, 但對于蘇時雨,他是沒什么好避諱的, “三歲跟著府里先生習字,五歲起跟著我爹學四書五經,之后經史子集各類雜書念了個遍, 十一歲入翰林院——”
撐起額稍想了想,“翰林學士雖眾, 但那年頭, 常授學的只有兩人,文遠侯與晏太傅。”
彼時齊帛遠是翰林院掌院, 晏太傅是太子之師,由他二人授學理所應當。
柳朝明亦不解蘇晉為何問這個,沉默了一下,道:“兒時受教于柳氏門下,十一歲拜老御史與文遠侯為師, 十三歲入的翰林。”
大隨立朝伊始,皇家與門閥之間尚不似今日這般涇渭分明。翰林院初設,與其說是天子書院,不如說成專供貴胄子弟進學的私塾。
初初一批子弟里, 雖囊括了七位皇子, 貴族公子卻有十余之眾。
沈奚與柳昀因為年紀小, 本不該隨這初一批子弟入翰林進學的。奈何少年人的鋒芒, 若不刻意壓,真是藏也藏不住。
景元十二年,齊帛遠將他二人領到文華殿,要錄為翰林學生。
晏太傅看兩位小公子一臉稚氣尚未洗去,忍不住質疑齊帛遠的眼光,說:“這樣吧,老夫出一道策問,你二人半個時辰內能答出即可。”
半個時辰后,晏太傅單是看了兩張策論上竹姿霜意的字就嚇了一跳,回府將策論細讀數遍,最后落下淚來,說了一句當年舊臣記憶尤深的話:“大隨將來可期,江山盛世可期。”
蘇晉聽了柳昀與沈奚的回答,細想了想:“照這意思,幾位年長的殿下,都是文遠侯的學生?”
也無怪她有此困惑,自朱沢微后,再入學的皇子,都是受晏太傅教導了。
柳朝明看著蘇晉,明白過來:“你是想打聽陛下與文遠侯的私交?”
蘇晉愣了愣,未想自己的心思這么快就被他參破,一時間不知如何回答。
戚綾說,朱昱深之所以愿保朱南羨的命,是囿于一諾。
蘇晉前前后后把朱昱深敬重的,能令他許下重諾的人剔除個遍——加之此人之前應當還攪在權爭里,或多或少為朱昱深添了些許助力——唯余一個文遠侯。
所以,是齊帛遠讓朱昱深承諾,無論如何,都要保全朱南羨的性命?
他為何要這么做?他就不怕惹怒這位心深似海的陛下,禍及自己嗎?
他與朱昱深究竟有怎樣的私交,才令他許下重諾?
蘇晉原可以直接去問沈奚,但她知道,沈奚雖是朱昱深的內弟,兩人私下走得并不近,要想知道答案,只有跟柳昀打聽。
直接打聽又不妥。
這些問題面上看著無足輕重,動輒牽扯出一段又一段鮮血淋漓的過往,昔日恩與怨太深,有些話說起來如履薄冰,她不怕破冰見血,只怕意未盡言就歇,還沒問出個所以然就兩廂困窘,日后再要啟齒,怕就十分難了。
于是只好留住沈奚一起問,從舊事的一點一滴旁敲側擊。
也是稀奇,蘇御史遇事向來果敢,凡有求于柳昀,必先拖泥帶水地起個興。
柳朝明正是熟知她這一點,才先沈奚一步堪破她的心思。
沈奚開誠布公:“陛下與十三一樣,武藝受教于安定侯,羅將軍,至于文,如你所說,確實受教于文遠侯居多,但他與文遠侯的私交,”他說到這里,看柳昀一眼,“我亦不大清楚。”
柳朝明道:“景元九年至十年,江南桃花汛,浙北天災,陛下隨羅將軍與老御史巡視災情,回京后,又隨軍賑災,耽誤進學年余,后來是文遠侯一點一滴教他的,說是恩師不為過。”
“奇了。”沈奚一挑眉,“這事我怎么不知?”
柳朝明又是沉默,其實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不過是朱昱深肯吃苦,日日天不亮就離宮,先到文遠侯府求教,爾后才折往北大營習武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