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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奚道:“具體因果我也不甚清楚,這兩年派人查了查,只查得吳敞的父親,曾與舒聞嵐的父親,前中書舍人舒桓是八拜之交。”
蘇晉一愣:“你是說,吳公公的父親?”
“是,太|祖皇帝起兵時,吳敞的父親還任過一名不大不小軍師,若活到今日,也算開國功勛,但,定都應天府前,不知他因何事得罪了朱景元,被朱景元下令處以宮刑,入宮做得一名內臣。做內臣后,他沒幾年便過世了,吳敞隨后凈身入宮,一直做到奉天殿管事牌子,聽人說,私下里,吳敞還保留當年的舊稱,喚舒聞嵐一句少爺。”
蘇晉道:“我知道舒聞嵐與宦官一直有來往,當年任刑部尚書時,因對舒聞嵐生疑,還著人私下去查了查,只記得十年前,宮前殿外的梅園死過一批宦官宮女,貌似就與他有些說不清的關系,可還沒查出個所以然,就因出使安南耽擱了。”
沈奚道:“吳敞與其父曾也是野心勃勃之人,朱昱深奪位,這位吳公公自始至終沒少出力。當年朱昱深十九歲遠征北疆,舒聞嵐便已開始在宦官中羅織密網,幫他收集宮中消息了。”
朱昱深布局十數年,之所以能步步縝密,與這些宦官的功勞是分不開的。
蘇晉道:“可這與柳昀有何關系?”
“原是沒關系的。”沈奚道,“但舒聞嵐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想立宦官為臣。”
蘇晉愕然道:“當年太|祖皇帝立朝,定下祖制‘內臣不得干政’,就是為防宦禍,古來因宦官亡國的例子還少了嗎?秦時的趙高,漢時的十常侍,唐憲宗時期,更有俱文珍逼宮,王守澄弒帝。宦禍最易動搖國之根本,舒聞嵐此番豈非胡鬧?”
沈奚道:“但你莫要忘了,古來帝王皆多疑,最初朱景元立朝,設下親軍衛,其中錦衣衛只手遮天,設下能殺百官的詔獄,其本質又與只聽命于帝王的宦官有何區別?如今錦衣衛沒落了,朱昱深自需要扶持旁的,只聽命于自己的耳目。就這一點而言,終身困于宮中的宦官其實是一個選擇。
“退一步說,便是十三當年在位時,不也一樣大力提拔了金吾衛的地位,令其行事駕臨于其他親軍衛,甚至五軍都督府之上?若當年十三順利從西北回宮,如今的金吾衛,會否與當年太|祖皇帝在位時的錦衣衛一樣?”
蘇晉道:“所以舒聞嵐不單單想立宦官為臣,他是想立一個可容納這些宦官的機構,令他們做天子的耳目,為朱昱深所用?”
“是。”沈奚點頭,“他建議立廠,設二十四宦官衙門。”(注)
“其實如今的朝廷已有宦官任職,其中之一,就是當年你昏睡在未央宮時,在未央宮管事的內侍馬昭。”
“這個馬昭,會認天相,會識星辨位,又深諳航海之術,造船之術,近一年來已是呆在工部的時候居多,聽聞工部的人都服他。”
蘇晉道:“朱昱深這個人,唯才是用,不拘于禮節,放一名宦官去工部,是他能做出來的事。”又問,“此事你怎么看?”
“我?”沈奚笑了一聲道,“皇權之內,敵強我弱,此消彼長,朱昱深心狠手辣,深沉內斂,目光長遠,魄力十足,雖不想承認,確實是難得的為帝之才,他要立錦衣衛也為耳目也好,要立宦官為耳目也好,甚至要立一名有功勛在身的王侯將相為親信耳目,終歸大不過他去。”
“權力只要還握著帝王手里,帝王只要清明,不隨意聽信讒言,那宦之一字,就起不了禍事。”
“怕只怕以后。”
蘇晉道:“是,怕只怕以后,永濟朝雖無尤,但朱昱深以后呢,下一個皇帝是否也能如他一般有自主之見?改立宦官為臣,干涉政事,這是改了祖制,后世百代勢必會受影響,柳昀……是否便是因此與舒聞嵐相爭不下?”
沈奚道:“朱昱深極信任柳昀,更莫說他還是攝政兼首輔大臣,立宦官為臣,立廠一事,舒聞嵐只在內閣議會時提過一次,便被柳昀以‘禍國’二字一語止之。他早便瞧出舒聞嵐的心思,是以態度也很明確,只要他柳昀在朝一日,舒聞嵐便休想立宦官為臣。”
“舒聞嵐心中不忿,朱昱深繼位,無論是錦衣衛還是宦官都功不可沒,憑什么錦衣衛便可重歸親軍衛,可他辛苦建立了這么多些年的宦官網還如以往一樣地位低賤?”
“舒聞嵐正是因這種種因由,才拼了命想拿住柳昀的把柄,借此取而代之。”
“畢竟這朝堂中,只有他當上首輔了,才可壓下異聲,完成夙愿。”
蘇晉原想說內閣不止舒聞嵐一人,饒是他有大才,于朱昱深登基有大功,可柳昀之下,官拜一品輔臣的沈奚,官拜刑部尚書的錢月牽,甚至包括朱弈珩,哪個政績不比他卓越?
可轉而一想,朱弈珩是宗親,不可能位至首輔,錢月牽是朱弈珩的人,說到底隔了一層,而沈奚,沈奚雖有大能,但他身兼數銜,輔臣與戶部尚書倒罷了,還是一品國公與國舅,不是首輔,已能與柳朝明平起平坐,若任了首輔,當真是沒人能制衡他了。
蘇晉沉吟一番,問:“今日柳昀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動了親軍衛,闕無,還有錦州府的官員與衙差都看見了,再不可能瞞得過朱昱深與滿朝文武。他卻與我說他不會有事,難道朱昱深竟不會治罪么?”
沈奚笑了一聲:“怎么可能不治罪?他的不會有事,是他暫時死不了。”
說著,面色沉下來:“朱昱深要怎么處置,我也不知,待會兒且等著看吧,首輔與攝政應該是當不了了,都察院……大約會下放去當個四品僉都,亦或七品監察御史吧。”
第248章 二四八章
得到營寨, 天已暗了。
闕無下馬與眾人行禮:“諸位大人稍后, 末將這就去通稟陛下。”
朱昱深的軍帳臨著阜南河,乍看上去,與尋常帳子別無二致,只是大了數倍,進了帳中才發現內有乾坤,上設蟠龍寶座與御案, 左面掛著一副三丈長的大隨疆域圖。
朱昱深未著天子袍服,一身戎裝挺拔依舊, 負手立于疆域圖前,似在思索著什么, 聽到眾人向他拜見, 應一句:“平身。”直到心中所慮有了結果, 才回過頭, 目光自沈奚身上掠過,問:“你怎么來了?”
沈奚昨晚去了行都司,今早送走朱南羨后, 因擔心蘇晉的安危,先回了錦州府衙門,還未曾來覲見過朱昱深。
沈奚上前一拜:“回陛下,陛下在云貴設道, 立安南為交趾省, 那么西南一帶的黃冊與魚鱗冊都要隨之清查更改, 臣怕下頭的人辦不好差, 耽誤陛下的大事,是以親自來一趟。陛下可放心,臣臨走已將朝政安排妥當,左右還有十殿下與錢尚書操持,不會出岔子。”
朱昱深聽他滿口胡說八道,倒也沒多計較,只淡淡道:“柳昀與舒毓都不在京師,你這一走,是想累死老十?”
沈奚又欲解釋,朱昱深擺擺手:“罷了,罰奉一年,回京后,寫封請罪折子交給朕。”
其實沈青樾為何會出現在川蜀,朱昱深怎么不知?
然天下正處破舊立新的關鍵時期,戶部乃變革之根本,朱昱深不愿動,也不會動這位能干多智的戶部尚書。
又看向眾人:“朕聽聞,戶部的盧主事死了,你們中,誰來給朕一個解釋?”
先一刻候在帳中的翟迪邁前一步道:“稟陛下,這名戶部的盧主事,是……臣親手殺的。當時盧主事欲帶走翠微鎮的鎮民問罪,哪知客棧起了亂子,無辜百姓遭災。事態緊急,臣亦是不得已才殺之。”他說著,撩袍跪拜而下,“請陛下降罪。”
翟迪殺盧定則的原因,其實只有一個,為幫朱南羨隱瞞身份。
朱昱深冷聲道:“都察院小事立斷,大事奏裁,如今朝廷命官的命,在你等御史眼中,已是無足輕重的小事,可隨意處決了嗎?”
翟迪埋首:“陛下,此事是臣冒失激進,臣甘愿——”
“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朕比你清楚。”朱昱深打斷道,“戶部盧主事的案子,回京后,由刑部與大理寺接手,至于你,自即日起停職候審,待查清了再作處置。”
翟迪磕下頭去:“臣謝陛下恩典。”<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