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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這話說完,朱南羨卻沒作聲。
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這也意味著他此時此刻,就要與阿雨分別。
好不容易重逢,連個像樣的成親禮都未曾予她,如今竟又要天各一方,下一回再相見更待何時?
他不是看不透時局,也并非拘泥于兒女情長,他只是不想負了她。
沈奚看著朱南羨,知他此生重情重義,肯為交心之人舍命,卻不肯他人為自己涉險,于是道:“我雖保不了你與麟兒,但時雨,啟光,還有田宥,我一定竭我所能保住他們,而今要遷都,朝廷急缺人才,翟啟光與田宥都是有大能之人,朱昱深雖狠絕至極,但十分惜才,必不會動殺心。”
蘇晉似想起什么,探手至脖間,扯出一根紅繩,紅繩另一頭系著一枚玉,玉上鏤空刻了個“雨”字。
這是當年朱南羨以命換命前,讓覃照林帶回給她的。
蘇晉將這枚玉重新贈給朱南羨:“陛下,你我之間,又豈在朝朝暮暮?”
雨字膈手,曾在他掌中烙下深痕。
朱南羨將玉往手中牢牢一握,不再遲疑,當即掀了簾道:“停車。”
他們的馬車一停,前頭開道的,后頭跟著的,全都跟著停了下來。
沈奚與翟迪、覃照林將事態說明,二人隨即帶著一眾官兵與翠微鎮民去山道的拐角處歇腳。
梳香早便知道沈奚來了,奈何趕車的是旁人,為不曝露身份,不敢掀簾相認,而今總算得見,拉著云熙疾步上前,泣聲呼道:“少爺——”
沈奚將她扶起,溫聲道:“我聽十三說你受傷了,這么奔波,莫要忘了用藥。”
梳香連忙道:“傷得不重,多謝少爺掛念。”
沈奚又看向云熙:“麟兒,過來。”
云熙微一點頭,松開梳香的手,來到沈奚身邊。
他生于榮貴,長于苦難,自小求生求存,雙肩便有重負,沈奚從未將他當作一個孩子看,當即將所有的計劃全盤相告。
申時已過大半,山里天黑得早,云端鑲上金,透過樹隙灑下,像濾去一層銳色,漫山遍野的霞光。
云熙聽完沈奚的話,半晌沒作聲,片刻,他退后一步,撩開袍擺,對著朱南羨,沈奚與蘇晉三人跪下:“麟兒多謝十三叔,阿舅,與蘇大人這一路來傾心相護之情,舍命相救之恩,麟兒此去東瀛,一定克己勤勉,寸晷風檐,等有朝一日,麟兒長大了,一定回來與你們團聚,竭盡己能,讓你們此生安逸順遂,不必再操持奔波。”
說完,一絲不茍地磕了三個響頭。
梳香看著這一幕,不知怎么,莫名想起多年前,朱麟有一回誤食了棗花餅,中毒昏睡在宮前殿,好不容易醒來,她要把他抱去見沈婧,走在路上,忽然瞧見一枝梅開得極好,花色灼灼,即便在雪夜里也艷得驚人。
麟兒那時還小,還還說不出話,見到這枝頭的梅,手舞足蹈地比劃著讓人去摘。
梳香記得,那枝梅是自己親手為他摘下的。
麟兒得了梅花,開心極了,一直沖著她笑。
她本以為他會將這梅花留給自己,誰知到了宮前殿,才兩歲的小皇孫跌跌撞撞地跑到沈婧跟前,認真地折下梅花,一瓣贈給沈婧,一瓣贈給朱憫達,一瓣贈給沈奚,一瓣贈給朱南羨,最后一瓣,贈給他的奶娘。
當時梳香就想,小殿下是這樣好的孩子,她日后定要與太子妃一起,傾盡一生為他好,照顧他。
彼時的少爺與十三殿下接到小殿下的梅花瓣,說什么來著?
梳香有些記不大清了。
好像是什么木桃與瓊瑤,又好像是什么相贈與相還。
倒是不負當年一諾。
離別在即,梳香看著已平安長大的云熙跪在朱南羨與沈奚身前,恍惚像回到許多年前的東宮,連滿山霞色也溫柔。
第245章 二四五章
蜀地雖四面環山, 錦州府一帶卻是平原沃野,自東門出, 越過田埂,便是四川行都司轄下的衛所。
衛所臨著阜南河下游,因朱昱深率大軍入川,河岸邊, 單是軍帳就綿延數里。
近午時分,錦州府布政使馬錄從朱昱深的帳子里出來, 撞見在外候命的都督府張僉事,四下望了兩眼,見沒人注意他們, 悄聲道:“張大人, 您說陛下這是個什么意思?”
昨日一早, 朱昱深雖至錦州, 卻未于暫作行宮的沁心園下榻,而是從東城門離開,與隨行將士一起在都司外安營扎寨, 這倒也罷了, 今日天沒亮,又召集川蜀一帶府一級官員,親下皇命, 將收復的安南設為交趾省, 建立云貴第十三道, 在川蜀一帶設西南總都司。
更早一些時候, 左軍都督府已親自派人,將收復安南的喜訊以八百里加急傳揚出去,單是錦州府,已有百姓涌上街道慶賀開了。
但布政使馬錄納悶的不是這個,而是建立十三道與設立西南總都司。
這兩樣動作,無異于整改大隨西南一帶的軍政版圖,變動之大,簡直嚇死人。
張僉事道:“陛下圣心難測,豈容我等隨意揣摩?”
“話是這么說沒錯。”馬錄見他打官腔,只好拋磚引玉,“但我聽說,你們前一日在云來客棧,遇到——”往天上指了指,“那一位與蘇時雨蘇大人了?”
張僉事緘口不言,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馬錄貴為錦州府布政使大人,過了近兩日才聽說這事,已算慢的了。
馬錄將聲音壓得更低:“聽說蘇大人昨日都快出關了,被追兵從劍門山半道上攔了回來,蘇大人說那一位陛下在馬車內歇息,不準人叨擾,直到今早回了錦州府,有個膽肥的不顧蘇大人攔阻,硬是掀了車簾,馬車里坐著的竟不是那一位陛下,而是蘇大人的護衛,姓覃。行都司那邊當時就急了,田指揮使親自帶兵出川追人,不過——”
他說到這里,一頓,“張大人,我總覺得這事不大對勁,再結合今早陛下說令三十萬大軍進駐西南總都司,我琢磨著,會不會設立西南總都司只是個幌子,這三十萬大軍,其實就是沖著晉安陛下去的?”
張僉事聽馬錄一開始還說得頭頭是道,到末了一個急轉,險些令他一口氣沒提上來,先帝還活著本就是不可宣揚的秘辛,派三十萬大軍去堵朱晉安,是唯恐天下人不曉得此事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