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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南羨疾身上前,一把奪過水火棍。
他朱十三為人從來坦蕩,不負人不欠人,幾曾竟要連累孩童婦孺?
“你們真要反了不成?!”姚有材喝道,“來人,把此人,還有這客棧里的所有人,通通給本官拿下!”
“是!”
幾十上百名官差齊齊應聲,頃刻就朝客棧大堂涌來。
朱南羨手持水火棍左右一掄,將撲上來的衙差打退,放眼一望,只見張僉事已帶著十余官兵護住了翟迪。
客棧內一片混亂。
火色與兵戈冷光交織,身后傳來此起彼伏的哭喊聲,沖亂之間,竟有官差將棍棒落在了慌亂無著的平民身上。
若再不阻止,只怕連麟兒都難逃此難。
朱南羨忍無可忍,疾步掠去客棧門口,左右把門一合,將就著手里的水火棍卡住閂槽,大喝一聲:“翟啟光!”伸手握住襟口,一把揭開了斗篷。
墨色斗篷委地,露出一道修長的身影,氣度高闊如湖上月輝,云端曦光,更令人瞠目的是那張英氣逼人的臉,眉宇間天子威儀不含而露。
翟迪聞聲望來,待瞧清朱南羨的面容,整個人如被點了穴一般,下一刻,他渾身大震,膝頭一軟險些要跪下,卻生生忍住,定下神來,移目看向客棧最混亂處:“都給本官住手!”
眾人一時不知發生了什么,只道是堂堂三品欽差下令,紛紛罷了手。
“陛下——”
正這時,盧主事大呼一聲,跌跪在地,沖著朱南羨就俯身拜下。
朱南羨在心頭冷笑,原來先頭一出不過前序,實則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客棧里的官兵與翠微鎮鎮民面面相覷,恍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方才盧大人喊了句什么?
……陛下?
翟迪回過神來當即呵斥:“盧定則,你在胡說八道什么?!不想要命了?!”
盧主事恍若未聞,他看著朱南羨,雙肩瑟瑟顫動,像是激動至極,眼底淚水滑落,再輕喚一聲:“陛下……”然后轉頭看向翟迪與張僉事,“翟大人,張大人,您二位認不出么?眼前的這位,不正是昔東宮十三殿下,晉安陛下,孝昭仁宗皇帝?”
孝昭與仁宗,是朱南羨“賓天”后的謚號與廟號。
張僉事臉色蒼白,雙唇幾無血色。他是左軍都督府的人,曾數回在都司見過晉安陛下,早在朱南羨掀開斗篷的一瞬間,他便認出他了,卻不敢貿然相認。
如今已是永濟朝,晉安帝……不是早在三年多前焚身于明華宮了么?
盧主事聲淚俱下:“陛下,原來您……原來您還活著……”
翟迪簡直要將牙咬碎,這個盧定則,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將朱南羨的身份交代得一清二楚,究竟是何居心?!
他終于意識到今夜這一出是被人算計了。
什么拿人,什么欽犯,統統都是作戲,而真正的目的,其實是想逼著朱南羨亮出身份救人。
可惜敵在暗,他們在明,簡直防不勝防。
“來人。”翟迪寒聲道,“盧主事神志不清,胡言亂語,把他的嘴堵上。”
一眾衙差與官兵面面相覷,剛要動作,忽見朱南羨一抬手,淡淡道:“啟光,罷了。”
此言一出,不啻于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可認又如何?不認又如何?一句“陛下”,一句“晉安”,一句“仁宗”,這么多人聽得清清楚楚,他不認,事情便遮得住么?只怕更會傳得沸沸揚揚。
木已成舟,還不如隨它去,先將該護的人護了。
翟迪也徹徹底底地反應過來了。
真是驚怒之下氣昏了頭,事已至此,找人堵盧定則的嘴還有何用處?無異于此地無銀三百兩。
他沉默許久,心中越來越悔。
當年蘇晉落難,朱南羨自焚于明華宮,他因隨沈奚去了武昌府,避開此劫,隔年回京,得知昔同黨之人死的死,散的散,心中愧疚實不亞于沈奚。
今日再見晉安陛下,本該是大喜至極,誰料卻因自己一時失察,竟令陛下身份曝露,再一次陷入險境。
翟迪想到此,一時之間羞憤難當,快步步去朱南羨跟前,撩開衣擺,伏身跪下,一開口,聲音都哽咽:“臣——罪該萬死——”
朱南羨知道翟迪心中有愧,可今日之事哪能苛責他?
誰能料到早已賓天三年多的仁宗皇帝還活著?就連朱晉安自己,在當年打落燈油的一刻,也從未抱有一絲生的僥幸,直至今日,也不知當初柳昀究竟為何相救。
他看著翟迪,靜靜道:“不怪你,起身吧。”
翟迪猶疑片刻,心知眼下不是請罪的時機,還有許多事亟待處理,于是應聲而起,再朝朱南羨施以一個深揖,轉頭沉聲吩咐:“把客棧的門守好了。”
客棧的門方才就被朱南羨合上了,里間變故乍起,一下靜了下來,外間的官兵雖狐疑,卻不敢硬闖。
而留在客棧里頭的人見連自京里來的三品欽差大人都拜了朱南羨,雖驚疑不定,亦無有不跪的。
姚有材跪在盧主事身后,整個人更是抖得如篩糠,他早猜到這個南護院身份可疑,萬沒想到竟會是先帝陛下,如今看來,哪怕是沈奚沈大人在此,恐也保不住自己性命了。
很快,官兵便將客棧的門把守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