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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朝明淡淡“嗯”一聲。
雨絲稍密了些,張正采尚未自蘇榭便是蘇時雨的事實中緩過神來,見蘇晉對東院這位恭敬有加,一時震得肝膽俱裂。
這一位大人的身份,蜀中各州府官無人知曉,只知他來蜀地另有要事,等閑不見旁人。
如今看昔日名震天下的蘇大人亦對他如此恭敬,那他該是什么人?
還能是什么人?
張正采腿腳發軟,再思及蘇晉方才“欺民霸田”之言,一下跌跪在地,囁嚅兩句“有罪”,被風雨聲掩了去,根本聽不見。
柳朝明目光不落旁處,問:“既上訪,證據與狀書有么?”
蘇晉道:“有證據,但中途出了些意外,所謂證據已不足以作為力證,大人若需狀書,草民可以立刻寫,但此事有些復雜,大人看過狀書,能余出空閑聽草民將前后因果講述一通是為最佳。”
所謂意外,即是江家老爺在已桑田地契上簽字畫押。
蘇晉本想先與翟迪商議一番再寫供狀,誰知翟迪沒見著,反倒遇到了柳昀,知他對待公務尤為嚴謹,萬事不可廢了規矩,只得答一句“立刻寫供狀”。
若照以往,他非得斥一句“既無狀書,何來上訪”,然后令她吃一碗閉門羹。
可是今日,也不知是情淺了,還是恨淡了,他默立片刻,又“嗯”一聲,拋下一句:“進來寫狀子。”折身便回了東院。
東院也分前后兩院,往左一條回廊走到盡頭,便是甬道。
晚來雨落,簌葉聲聲,夜本就是暗的,風雨更添茫茫,恍惚還以為甬道兩旁的高墻是宮墻。
東后院亦不大,庭中栽著一片竹,各屋的燈火都熄了,只有一處通明如晝,蘇晉一看便知那是柳昀的書房。
韋姜李煢引著覃照林去隔屋暫歇,蘇晉獨隨柳朝明入了書房。
站在門前又有些不知所措,看著他步至書案前,拾起一方墨錠磨了墨,取一只細狼毫擱在筆山,極為寡淡地說一句:“在這寫吧。”然后自揀了一份案宗去另一旁坐下。
蘇晉鋪開一張宣,思量片刻,落筆寫下一份訴狀。
手里有事,心思便不似方才紛擾,她做事專注,極擅文墨,不過片刻,便將一份狀書工整寫好。
柳朝明看了一遍,沒作聲,過了會兒,將狀書放下,移步去柜閣前,取了一份信函遞給她。
信函上澆火漆,說明極其機密,蘇晉原不該看,但仔細一想,應當跟翠微鎮桑田的案子有關,便省了矯情,接過細讀。
誰知越看越心驚,信函上,官府假借新政空子,欺民霸田的何止翠微鎮一處,上至山東山西,下至云貴廣西,統共竟有四十七處。
蘇晉愣了半刻,方才理好的心緒又成一團亂麻,這回亂在案子上。
“大人早知翠微鎮的事了?”
柳朝明道:“知道而已,前后因果不如你狀書上的清楚,掣肘太多,尚來不及一一細查。”
蘇晉猶豫了一下,想問他所謂的“掣肘”是什么,想了一下,又覺不外乎是地方官紳,朝野內斗。
左右關乎朝局,她不該過問。
于是換了一個困惑:“據我所知,屯田新政初實行是永濟二年春,距今不過剛好三年,大人是如何做到在短短三年內,查出四十七處欺民霸田魚肉百姓的州縣官的?”
柳朝明看她一眼,沉默片刻,也不隱瞞:“我動用了錦衣衛。”
蘇晉聽了這話,一時恍然,又一時詫然。
恍然是因為她方才還在奇怪為何親軍衛會出現在蜀地,柳昀這么快就給了她答案。
而詫然,則是因為動用錦衣衛的后果。
錦衣衛與柳昀一直有些說不清的瓜葛,但如今的朝堂已不是黨爭亂局。
朱昱深帝位漸穩,柳朝明是文臣,哪怕手握攝政大權,他也沒有資格號令只該聽命皇帝一人的親軍衛。
這是極重的罪名。
蘇晉忍不住再道:“大人動用錦衣衛,可曾請示過陛下?”
誰知柳朝明聽了這話,又一陣沉默,半晌,他淡淡道:“沒有。”
可不等蘇晉開口,他又道:“此間種種復雜,三言兩語說不清,你不必問。”
短短一句,將話頭堵死。
蘇晉便再無可問。
她與柳朝明隔案而坐,等他給翠微鎮桑田案的答復,等著等著有些焦急,卻不敢催促,漸漸平靜下來,心思飄飛到天外,想到三年前的事,五年前的事,七八年前的事,十多年前,剛入仕時,躊躇滿志又滿心迷茫的事。
想得滿心滿眼要溢出來,爾后漸漸有點明白,為官十載,最好莫過于當御史的兩年。
御史之前太迷惘,御史之后,雖升了侍郎,做了尚書,及至一人之下百官之首,到底陷在了權爭之中,沒那么單純。
心思到了這里,便有點想開口,問問柳昀如今的都察院怎么樣了。
可話至嘴邊,又覺得她與他各經一場天翻地覆的浩劫,恩與怨減去大半,心中還道是故人,面上卻連故人都算不上,更不該提故人事。
柳朝明似乎終于考慮妥當,將狀書收好,說道:“翠微鎮的事我已知道,會令翟迪尋你細查,你……住哪里?”
“留楊街云來客棧。”蘇晉道。
她本想說啟光今夜大概已找到云來客棧了,可柳昀耳清目明,未必不知道。
他對啟光的行蹤只字不提,她何必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