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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聞言,正想問是哪位王妃,一旁的趙妧看她的神色,輕聲道:“蘇大人,今日回京的應當是十二王妃,從前的戚家大小姐戚寰。”一頓,續道,“前幾日戚府的四小姐戚綾便與我提過此事,還邀我一同前去相迎,我……因這頭走不開,便未曾應她,但聽說戚寰姐姐方出了月子,此次回京是帶了小殿下一同回的,怕是不要傷到小殿下才好。”
蘇晉聽她這么說,便對沈奚道:“我只有去看看。”又道,“朱沢微著你上任的日子是清明節后,三月初二,初一我讓覃照林過來。”
沈奚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片刻,只提點了一句:“朱沢微不知你根底,你的妹妹他想必做不得假,但太仆寺這名姓邱的使丞,你可得當心。”
蘇晉一點頭,匆匆走了。
沈奚自院門口目送她上了馬車,又看著車馬消失在朱雀巷,默立良久,拄杖自石桌旁坐下,沒有再回房中。
趙妧過來收茶盞,一看蘇晉的茶水還是滿的,不由自責道:“是阿妧疏忽,蘇大人方要走時,才看到他雙手受傷,阿妧不該將茶水煮得這般燙。”
沈奚垂著眸,眼角的淚痣盈盈閃閃,低聲說了句:“不當怪你。”又道,“怪我。”
他將木杖放于一旁,彎下腰,杏樹下拾起一根花枝,慢慢自地上交叉劃過兩道橫。
趙妧見狀問道:“沈大人是要寫字么,阿妧幫您取筆墨來。”
沈奚扶著下頜,對著地上兩道橫默立良久,桃花眼忽地一彎,竟是笑著道:“久不思慮,腦子已不活泛,再寄托于筆墨,本官這一世聰明豈不盡皆廢了?”
然后他將花枝一扔,莫名其妙說了句:“太仆寺就太仆寺,戶部侍郎是替天子管錢財,半個子兒不落自家兜里,而今朝中無天子,再沒什么比養馬更好了。”
朱雀巷離正陽門驛站不遠,驅車過去不到半個時辰。驛站內外已有鷹揚衛把守,不遠處一簡雅的馬車翻倒在一旁,想來正是十二王妃戚寰的。
蘇晉舉目往驛站內看去,竟有不少眼熟的,除了戚四小姐戚綾以外,舒聞嵐兩兄妹也在,而當中一名穿著華服,眉目清麗舒雅的女子,想必正是戚寰了。
蘇晉走過去先與戚寰見了禮,隨即致歉道:“聽聞舍妹唐突,驚擾了王妃的車馬,不知王妃與小殿下可有傷著?”
戚寰是個分外知書達禮的,微一搖頭,說道:“蘇大人有禮,本宮的傷不礙事,反是令妹似是扭到了胳膊,舒大人身旁跟著大夫,本要為她看一看,可她……”戚寰說著,往驛站的角落里看了眼,只說道,“還是蘇大人親自去勸一勸罷。”
蘇晉隨她的目光望去,只見角落里跪著一男一女,男的一身粗布衣衫,樣貌平平,而他身旁那名穿著藕色衣裙,細眉細眼的女子想必正是蘇宛了。
蘇晉走到蘇宛跟前,打量了她一番,依稀從她的模樣里辨出幾分與蘇老爺的相似之處后,轉而問一旁驛丞:“方才究竟出了何事,細細與本官道來。”
驛丞道:“回蘇大人的話,早些時候邱使丞趕馬回京途中馬匹受了驚,沖撞了十二王妃的車馬,令車馬翻到,王妃受傷,小殿下也驚哭了。眼下太仆寺回京的馬已被太仆寺卿帶走,舒大人的大夫業已為王妃和小殿下看過,眼下只等著十二殿下亦或刑部的人來將邱使丞領走,只是您這妹妹……”
蘇晉微一點頭,轉頭看向蘇宛,淡淡問道:“你跪在這是做什么?”
杞州蘇府并非大家大戶,蘇宛自小在府內長大,哪里見過這等陣仗。
眼下皇親大臣環立,她早已嚇破了膽,卻聽她這位百聞不如一見的兄長還端的鎮定從容,不由怯怯抬眉看了蘇晉一眼,喚了聲:“三、三哥。”
蘇晉皺了一下眉,這才想起她曾在蘇府行三,于是“嗯”了一聲:“隨我回府。”
豈知蘇宛聽了這話,雙手卻自衣擺揪得緊緊的,狠咬下唇,忽然竟跟蘇晉磕下頭去:“求三哥救救阿九!”
“胡鬧!”蘇晉怫然道,“他先是失馬,爾后趕馬沖撞了王妃馬車,令王妃受傷小殿下受驚,理應受罰,何來妄自相救之理?”
蘇宛自地上微抬起頭,雙眸已蓄起淚:“可是邱大哥是阿宛的救命恩人,他失馬是因遇上盜匪,是為了救阿宛,今日有馬匹受驚,也是因為其中一匹傷馬沖亂了馬隊,說到底都是無心之失,難道竟要為此償命么?”她又道,“那此事阿宛也有錯,也當陪他一起償命。”
“在其位,謀其職。他救你有恩,失馬有過,但恩過不相兩抵,即便為此償命,也并不算冤屈。”蘇晉說著,不再跟她廢話,隨即看向候在驛站外頭的覃照林,道,“照林,把她架上馬車,帶回府中。”
覃照林正應了,驛站外忽然傳來一聲:“十二殿下駕到——”
第119章 一一九章
鷹揚衛分列道旁, 一致拜下,朱祁岳翻身下馬, 先將戚寰扶起身,說了句:“一路辛苦。”然后望向蘇晉這邊,問:“究竟出了何事。”
一旁的驛丞忙將驚馬一事道來, 末了說:“因蘇大人的妹妹為邱使丞求情, 是故一切還等十二殿下定奪。”
朱祁岳的目光落在蘇宛身上,問了句:“你就是蘇御史的妹妹?”
蘇宛本就驚惶不已, 又聽得跟前這一位乃是一位殿下, 眸中之淚搖搖欲墜, 嚇得說不出話來。
蘇晉揖道:“回十二殿下,正是舍妹不假。”又道, “舍妹困于恩義, 枉顧律法, 實在是不懂事,臣這便將她領走。”
豈知朱祁岳聽了這話,深思半刻, 大手一揮道:“不必,此案便由本王做主,饒了邱使丞一命, 爾后交給刑部, 從輕處置。”然后對蘇宛道, “蘇家妹妹平身。”
蘇宛聞言, 心中竟是不信, 膝頭如釘在了地面一般,訥訥抬頭望去,只見眼前之人一身勁衣高大挺拔,眉飛入鬢,燕尾似好看的眼梢自帶三分義氣。
蘇宛一時看呆了去,還是蘇晉從旁提點了一句:“讓你平身便平身罷。”她才諾諾站起。
初時的驚駭平息,一眨眼眼淚卻滾落下來,蘇宛慌忙抬起手將淚抹去,看了眼朱祁岳又飛快垂眸,紅著臉細著聲道:“多謝殿下。”
朱祁岳道:“你身為女子,卻能有這滔天義氣,實為難得。你兄長是御史,凡事講規矩**度,未免刻板,在本王這沒這么多規矩,此事便到此為止,你且隨你兄長回罷。”
蘇宛再應了聲“是”,待蘇晉拜別了朱祁岳與舒氏兄妹,便隨她離開了。
這廂事畢,朱祁岳再跟候在驛站的幾名太仆寺官員交代了幾句,外頭鷹揚衛已將馬牽過來了。戚寰見狀,不禁問道:“殿下不與阿寰一同回府么?”
朱祁岳搖頭道:“不了,今日宮中月選像是出了點意外,七哥著令我回宮,我也是半道上折過來看看你,眼下既無事,我就放心了。”又看向戚綾,“如雨,你先陪你阿姐回戚府,一家子好生聚一聚。”
言訖再不多留,一踩腳蹬上了馬,揚鞭而去了。
朱祁岳回宮的路上還在想,前一日朱沢微提起月選,還道是不過走一個過場,人選早已內定了,如何今日就出了意外?等他回到宮中,看到那刑部侍郎的票選之下昭昭然寫著“蘇晉”二字,才知朱沢微為何急詔他回宮,于是問道,“蘇時雨升任刑部侍郎,是柳昀保舉的?”
此刻殿內已無外人,朱沢微早已收起平日的和顏悅色,揉著眉心道:“倘是柳昀保舉,本王也不至于如此動怒。”沉了口氣,“是張石山提的人選,票決之時,柳昀身為蘇時雨的堂官,不得表態,但內閣那群老不死的,全都選了蘇時雨!”
朱祁岳愕然道:“怎么會?大理寺推蘇晉,吏部推任暄,都察院不表態,哪怕內閣全選蘇晉,那還有七哥您這一票呢?”
“所以我說曾友諒就是個廢物!”朱沢微再忍不住,將方才曾友諒遞來的一封請罪折子捏作一團,狠狠置于地上,“而今各地戰起,軍餉糧草兵馬處處要本王操心,朱昱深朱弈珩朱南羨又沒一個安分的,本王就讓他曾友諒看住一個蘇時雨,這都看不牢,眼皮子底下還能出了事!”
他說著,負手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緩了緩心神才又道:“你知道蘇時雨前陣子干什么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