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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訖,帶著左右一干人等揚長而去。
內侍與兵衛都候在殿外,燈火煌煌的大殿上,片刻只余下三人。朱南羨的目光自蘇晉傷痕累累的指間掃過,沉默一下,抱拳對柳朝明一揖:“今日當多謝柳大人。”
柳朝明知道朱南羨這聲謝,實是在謝自己托人去西闕所知會他蘇時雨遇難一事,未曾多說,只回了個揖道:“十三殿下有禮。”
蘇晉靜立片刻,也說了一句:“多謝柳大人。”然后又道:“鴻臚寺的案子,下官連夜去辦,明日辰時前,一定將卷宗寫好,呈到柳大人案前。”
“不必。”柳朝明道,“此案本官已交由錢月牽去辦了。”他的目光也在蘇晉的指間掃過,隨后漠然道,“且你的手可還提得起筆?”便往殿外去了。
自凝焦案后,朱南羨已有月余未曾見到蘇晉。
他知道東宮敗落后,蘇晉與沈奚的日子必然不會好過,可他萬沒有想到沈奚竟會受刑至險些喪命,沈奚落得如斯境地,蘇晉一人,想必獨木難支。
從來有什么說什么的朱南羨,此時此刻面對蘇晉竟一時寡言,連聲你過得好不好都問不出口。
因他知道她過得好還是不好。
殿外傳來腳步聲,想來是羽林衛來“請”朱南羨回東宮了。
燦若星辰的雙眸驀地云屯霧集,蘇晉看朱南羨這副樣子,知他在思慮她與沈奚的處境,于是道:“殿下不必憂心,我已想好對策,殿下困在東宮須先保全自身才——”
“你等我。”
不等她說完,朱南羨便打斷道。
與此同時,殿門被推開,伍喻崢帶著一行羽林衛在外拜見道:“十三殿下,末將來護送您回東宮。”
朱南羨原還想再說些什么,卻在這殿門被推開的一剎那全都沉于心底。
外頭已是夜深深,蘇晉是臣子,斷沒有獨自留在奉天殿的道理,只好對著朱南羨施了個禮,退出殿外。
朱南羨站在通明的大殿中舉目望去,見蘇晉行至墀臺,那名叫言脩的御史便迎上前來,似是說了句什么。
但蘇晉只是沉默地站著,片刻,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獨自往太醫院的方向去了。
朱南羨想,他大約知道蘇晉為何失望。
這名叫言脩的御史,是蘇晉升任僉都御史后便一直跟著她的,是除了翟迪以外,她最信任的下屬。而今他竟受柳朝明驅使,將齊帛遠與蘇府老爺往來的信函呈于殿上,想來也是柳朝明安插在她身邊的耳目了。
雖從未加害過她。
朱南安靜地站在大殿中,任憑蘇晉獨立于暮色風聲中的樣子在他心上烙下深影,然后忽然覺得從前的自己有些可笑。
這場他其實自小就明白,卻避之不及的奪儲之爭終于以這樣殘酷的方式席卷到他眼前,如一頭猛獸,吞并了他的家人,他的桃花源,如今竟還妄圖要吞并他這一生摯愛。
于是昔日從戰場所帶下來的不屈,從不言說的倨傲,在這一刻通通被碾得粉碎。
倘若這里才是他的戰場,他何嘗不是做了半生逃兵?
朱南羨在羽林衛的隨行下前往東宮,卻自沉沉夜色里回過頭,默不作聲地看了一眼那象征著無上皇權的奉天之殿,忽然對伍喻崢道:“有鷹揚衛護送本王即可,你等且回吧。”
伍喻崢看東宮將至,心想也出不了什么岔子,便應聲退下了。
待羽林衛走遠,朱南羨邁入東宮,忽對跟在一旁的鷹揚衛統領道:“朱祁岳最近在做什么?”
這名鷹揚衛統領姓付,是朱祁岳特地叮囑來護衛朱南羨安危的。但朱南羨卻不領情,直至今日,還是頭一回跟他開了尊口。
付統領受寵若驚,即刻道:“回十三殿下,十二王妃快進京了,且聽說嶺南要打仗,十二殿下近日是北大營,王府,五軍都督府輪軸轉,是故不常來東宮。”
朱南羨“嗯”了一聲道:“皇嫂這時候進京,該能趕上谷雨節的踏春了。”
付統領道:“是,且十二殿下在年關宴上領了陛下的命,要與王妃在京師住到入秋了時分才走。”他說著,知道朱祁岳心中一直覺得對朱南羨有愧,便試探著道,“十二殿下說,小時候幾位殿下走得很近,到時等王妃回來,一家子還該聚一聚呢。”
朱南羨行在夜里,眸光低垂,片刻卻道:“本王近日睡不好,總是夢見父皇,不知他身體怎樣了。”然后他頓了一下,輕聲道,“你若能見到十二,便與他說,讓他得空來東宮一趟。”
第117章 一一七章
柳朝明自奉天殿出, 一路往都察院而去。穿過甬道, 便見朱弈珩自前方亭閣內繞出, 素色長衫, 腰扣里嵌了枚白玉,整個人像披了一身新月色。
柳朝明頓住腳步:“十殿下不是隨七殿下去五軍都督府議事了么?”
“柳大人是明知故問?”朱弈珩淺笑道,“朱沢微從未對本王放下過戒心,軍餉糧草等事宜, 他怎會令我一同相商,走到半途便以清明將至為由,打發本王明日便前往皇陵,督管清明掃墓的事宜,要等三月頭才準允本王回宮。”
他說著,見柳朝明神情寡淡,往道旁讓了一讓:“長夜寂寞, 不過想與大人閑話一二。”
此處已被朱弈珩打點妥當, 四下無人,亭中小火爐上煨著一壺雨前茶。
柳朝明步入亭中,自提了茶壺為自己斟了一盞, 淡淡道:“其實四殿下回北平的日子早已定下了吧。”
朱弈珩“嗯”了一聲,給自己也翻了個茶盞:“朱沢微以為人人都是他?爭皇位爭得連江山都不顧,若不是錢之渙沈青樾相繼卸任, 戶部無人可堪大任, 導致發往北平的糧草遲遲未決, 當時北涼一整軍, 四哥便要回了。”
柳朝明道:“發往北平的糧草懸而未決,倒不是因為戶部不作為。”他端起茶盞看了一眼,將這頭一道茶水澆在亭畔的花木中,“北疆戰事頻繁,大隨又正值新舊皇權交替之時,北涼一直伺機而動,沈青樾早已料到今年會有戰事,早在年關節前,便將各地的糧冊,軍餉糧餉的草本擬好了。
“只是,昭覺寺事變后,朱沢微將撥去西北馬市買馬的銀兩增添了一倍,原定買馬四千匹,而今要買馬八千匹。戶部周轉不開,這才拖了殿下北平的糧草。”
朱弈珩道:“其實也無可厚非,戰時本就是用馬之時,多投些銀子在兵馬上,也算為各地增補戰力。”他想了想,“不過,朱沢微多買這些馬,恐怕要先自己用?”
“因他現在急了。”柳朝明漫不經心道,“朱沢微非嫡非長,身上還背著謀害太子之嫌,想要問鼎哪有這么容易?且他甫一上臺,新舊皇權交替不明,以至于江山各地埋了幾十年的隱患齊齊爆發,他對外要平亂要當政,對內又想攆走四殿下殺了朱南羨來坐穩他的王座,身旁真正可信之人獨有一個朱祁岳,但朱祁岳又是個拎不清的性子。
“朱沢微能怎么辦?只有靠兵馬——調鳳陽軍以增補兵力之名進駐北大營,買來的八千匹馬,三千匹都先配給他的鳳陽軍。他心里是明白,亂象之下,誰握著兵馬大權誰就握有天下。”
第二道茶烹好,朱弈珩提了茶壺,為自己與柳朝明重新斟得一盞茶,點了一下頭道:“是,亂象之下,唯有兵馬才是王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