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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寂寂,所有人或驚或疑地看著她,蘇晉眸中火色卻漸次平息。
她獨自一人垂首立著,目色靜得像艷烈無聲的春陽,下一刻,她的雙膝突然落在地上,朝朱祁岳,戚貴妃,趙衍各磕了一個響頭:“臣無狀,是臣好大喜功,心浮氣躁,對十二殿下與貴妃娘娘多有僭越,還請殿下,娘娘,趙大人懲治。”
蘇晉說著,又朝朱南羨的方向磕了一個頭:“也唐突了十三殿下,請十三殿下責罰。”
第104章 一零四章
朱南羨沒有再說話。
他知道, 蘇晉是怕她的一時關心則亂牽連了他,于是自請責罰來跟他撇清干系。
可事到如今, 這樣的表面文章做不做又有什么區別呢?
他受制于人,今日能見到她已是很好了。
朱祁岳道:“蘇御史是都察院的人, 今日事畢,便由趙大人帶回衙署, 依都察院的規矩自行懲處罷。”
趙衍明白朱祁岳是有意放蘇晉一馬, 當即拜謝道:“是, 多謝殿下與娘娘寬宏大量, 臣自會秉公處置。”
朱祁岳這才對蘇晉說了句:“平身。”又道, “蘇御史既已查明真相, 那便由你將此案前因后果整合一遍。”吩咐一旁的文隨, “他說你記。”
等那文隨鋪開筆紙,蘇晉便道:“凝焦案雖是今日案發,真正下毒之日卻在正月初八。
“初八當日,有人將凝焦帶入東宮,藏匿于正殿到內殿的一個隱匿之處。
“當日晚些時候,這枚凝焦由一名內侍取得, 隨后,他到東宮內殿,將凝焦放入了院中的香鼎當中。
“因十三殿下一日三次在香鼎前為兄嫂拜祭, 凝焦于是在滾燙的香灰中發散進入殿下|體內——這是整個下毒的過程。”
“而至于為何在今日下毒。”蘇晉想了想道, “原因有三, 其一, 今日外臣女眷前來東宮吊唁,少不了會有一些生面孔,因此只有今日,這名驅蛇人出現在宮墻之外才不會惹人生疑。
“其二,這么多蛇,或原本就在東宮,或隔墻投入宮院,單憑一個驅蛇人的笛音就要令它們聽從命令當是不成的,因此東宮之中,應該有人與驅蛇人里應外合,這人就是暝奴。驅蛇之法微臣不明,但想來應以氣味,藥粉等物誘之。殿下稍后只要命人審過這驅蛇人即可知曉。
“其三,調虎離山。十三殿下是習武之人,內殿又得鷹揚衛嚴防死守,便是有再多蛇來,在百余鷹揚衛的保護下,想必它們也傷不了十三殿下分毫。但,殿外若有一群身份貴不可言的女眷在就不一樣了。東宮正殿的守衛平平,蛇卻先在正殿出現,十二殿下來不及抽調人手,必然會將內殿的鷹揚衛帶走,導致十三殿下無人護衛,被蛇咬傷,理所當然地需用太醫院的傷藥。
“要知道,下毒人真正的用意,正是要讓這瓶專治蛇蟲咬傷的藥粉接觸到十三殿下的傷口。換句話說,是要讓藥粉中的草河燈接觸到十三殿下|體內的凝焦——這是整個案情的經過。”
蘇晉說到這里,稍作停頓,等朱祁岳的文隨在紙上收了筆才接著道:“除此之外,還有兩點則需要太醫院的蔣大人解惑了。”
她的目光落在白鼠身上,“一是白鼠為何會中毒?依臣淺見,這白鼠體內原是無毒的,然而它被蛇咬傷動彈不得,又在香鼎近旁,這才不慎將凝焦之氣吸入體內。”
蔣醫正道:“正是如此,雖然凝焦在人體凝成致毒需要三兩日,但白鼠太小,想必只這一兩個時辰便足以致命了。”
“另有一點,”蘇晉道,“十三殿下眼下雖無礙,但凝焦之毒仍匿于殿□□內,不知蔣大人可有什么好法子,能為殿下將此毒解了。”
她說著,朝蔣醫正深深一揖:“有勞蔣大人了。”
蘇晉是正四品僉都御史,蔣醫正哪里受得起她的禮,回了一個更深的揖才道:“蘇大人放心,凝焦之毒雖兇險,解起來卻十分容易,十三殿下只需服些用葛粉熬制的清毒湯,不出一日,此毒便可解了。”
不時,鷹揚衛已將東宮各處清掃干凈,四下里也灑上了雄黃粉。今日出了這樣的事,要再誦經吊唁是不成了。幾名內侍宮婢將內殿推開,在外頭跪迎戚貴妃帶著嬪妃與女眷離開。
舒容歆在一行臣女身后吊了個末,轉眼一看,卻見戚綾仍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便喚了一聲:“如雨?”
戚綾過了半晌才應聲,問了句:“容歆,你方才可聽清十三殿下喚蘇大人什么?”
舒容歆道:“蘇時雨,我聽我兄長提過,時雨二字,是蘇大人的字。”她說著,撐著下頜想了想,又慢慢笑了一下,“我從前聽兄長說起都察院蘇御史才智過人時,只覺爾爾,今日見了才驚嘆不已,這樣百轉千回的一個局,竟也能被他在一個時辰內參破玄機,說是當世諸葛也不當為過。”
可戚綾聽舒容歆這么一說,卻分外茫然。
她又想起冬獵時在山洞里看到的那個蘇晉了,一頭青絲灑落雙肩,好看的五官與面頰霞色相映成輝,一時之間竟難辨男女。
戚綾心中有個荒謬,若這當世諸葛是個女子呢?
她不知自己是否堪破了所謂秘密,但她知道這個秘密能要了人的命,蘇晉的命,而既能要了蘇晉的,大約也能要了十三殿下的命了。
戚綾想到這里,目光落到舒容歆身上,見她還在看蘇晉,不由道了句:“快走吧。”說著也不等她,轉身匆匆離開了。
眾臣女離開以后,趙衍也帶著蘇晉與左謙拜別了朱祁岳,又跟朱南羨施禮。
朱南羨默了默,忽對朱祁岳道:“給我半柱香的時間。”又添了句,“我有話,想單獨對蘇御史與左將軍說。”
這還是自昭覺寺后,朱南羨第一回開口與他說話。
朱祁岳愣了一下,才點頭道:“好。”
院中榆樹早已抽了新枝,枝上新葉簇簇,雖然朱祁岳已帶著鷹揚衛遠遠走開,朱南羨仍帶蘇晉與左謙避到了榆樹下才道:“這幾日,朱沢微可有為難你們與沈青樾?”
蘇晉搖了搖頭,垂下眸,答非所問:“我與沈大人把十七送走了。”
她沒有提沈拓被扣留降罪的事,更沒有提昨日早上一道旨意,已將戶部侍郎沈奚革職候審。
她不愿讓他再憂心。
蘇晉接著又道:“殿下放心,是鄭允帶十七走的,他們日夜驅車,眼下早已過了蘇州府。我當日已發急函命沿途監察御史照應,亦發了急函去南昌府,請殿下南昌府的親軍衛去接應他,想必十七一定能平安。”
朱南羨看著她,不過短短幾日,她便消瘦許多,好不容易撫平的眉間蒼蒼茫茫的又似起了霧。
他將目光移開,落在不遠處的宮閣上,淡淡道:“我將金吾衛給你。”
蘇晉驀地抬起眼來看他。
“左謙。”<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