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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岳沉默地提著劍,站到朱南羨身旁,垂著眸子道:“七哥,回宮吧。”
朱沢微心中雖怒不可言,語氣卻還是緩緩的:“朱祁岳,你要反我嗎?”
朱祁岳低聲道:“七哥要做什么,我都會幫七哥去做,只有十三,”他頓了頓,“我不會命鷹揚衛攔著七哥,但七哥若要取十三的命,便先取了我的吧。”
朱沢微真是被他這一身可笑的江湖義氣氣極,吩咐道:“羽林衛,給本王把他們——”
“七哥。”這時,身旁傳來一個沉澈的聲音,仿如清風一般能撫平人的心緒,朱弈珩道:“十二說得對,回宮吧。”又道,“再拖下去,等父皇醒來怕是不好了。”
朱沢微掃了他一眼:“十弟這是什么意思?”
朱弈珩溫言道:“父皇病倒不起是心憂大皇兄安危,若等他醒來,大皇兄還沒消息,怕是要命派虎賁衛來昭覺寺了,此其一;其二,眼下父皇病倒,各衙司一團紛亂,宮中無人做主,七哥難道不趁此年關節未開朝期間,趕緊回去坐鎮朝局嗎?”
朱沢微聽明白老十的意思了——他在勸自己趁著朝中無人坐鎮,回宮將大權攬在自己手里。
他說的也對,眼下朱憫達既已死,當務之急是立刻向沈家下手,只要刑部戶部徹底瓦解,將權力到了自己手中,再從鳳陽調兵以“勤王”的名義進京,便是父皇醒了,也難以奈何他三分了。
何況那個老東西,被這么一打擊,怕是大限將至了。
朱弈珩又淺笑道:“至于十三,左右七哥手里已握有實證,回朝后,讓刑部,讓三法司再審,還天下一個公道不是更好么?也省得讓旁人說三道四。”
朱沢微聽了這話,點了一下頭道:“也好。”隨即吩咐羽林衛,“收了他的‘崔嵬’,將此處打掃干凈。”
手中的刀被奪走,朱南羨伏在地上良久,一直等到翻騰著,奔涌在四肢的血漸漸涼下來,涼透了,凝成千瘡百孔的一團凄荒,才跌跌撞撞地自地上爬起來。
身上的傷很重,不妨腳底一個踉蹌,站不穩又再次跌倒。
他跪匍在地上,慢慢抬起一只腿,想要撐著再次站起來,一旁的朱祁岳看了,心中不忍,想要伸手去扶他,卻被他揮臂一下擋開。
朱南羨仰起臉,像是不認識朱祁岳一般看了他一眼,從胸腔里震出一個笑。
那是一種悲哀的,失望到極致的笑。
朱祁岳怔住了,隨后,他緩緩地移開目光,轉身離開。
朱南羨終于能撐著站起身的時候,就看到羽林衛已清掃完寺廟,不遠處有人抬著朱憫達與沈婧的尸體走過,他蹣跚地走了幾步,似乎想要再看看他的皇兄皇嫂。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身后傳來利刃扎入肉身的聲音。
朱南羨心中一空,驀地回過頭,方才跟著自己的幾名親軍衛正被羽林衛用長矛穿胸而過。
血濺三尺,在他眼前鋪就一地奪目的紅,艷得讓春光都黯然失色。
朱南羨再也忍不住,慢慢地,自喉間發出一陣暗啞的悲鳴之音,他仰頭看向蒼天,胸口幾起幾伏,嗆出大口鮮血的同時,終于嘶喊出聲。
隨后他雙眼一黑,栽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第94章 九四章
快入城時, 蘇晉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這一路上,她都在提醒自己不要回頭看, 不要回頭看, 只有往前走,一直往前, 她才能找到出路, 才能救他。
可就在這一刻, 突如其來的心悸幾欲取魂奪魄,蘇晉驀地回過身,往昭覺寺的方向望去。
古剎早已隱沒在蒼蒼遠山之中, 天際一道如血殘陽仿佛吸飽了眾生悲苦, 染透云端卻照不亮晦暗人間。
沈奚就跟在蘇晉身邊。
離開昭覺寺的時候,他已異乎尋常地冷靜下來了。
是他帶蘇晉避開羽林衛的伏擊, 告訴她羽林衛將兵力安置在各庵堂擒捕朱南羨的親軍衛,所以藥圃短巷外的小門一定無人把守。
但蘇晉知道, 沈奚眼下的冷靜并不是鎮定,而是一種茫然無措的,近似于頹唐的壓抑與孤凄。
兩人一直走到山腳下的驛站才借到馬,上馬前, 沈奚握緊韁繩, 近似喃喃地低語了一句:“十七。”
東宮已成危境,朱沢微既已決定謀害朱憫達, 那么在鐘鳴之音響起后, 宮中一定有兵衛暗自守住東宮。
所幸在冬獵之后, 朱南羨將朱旻爾攆去了沈府,陰差陽錯地讓他避過了一劫。
日暮時分,正陽門外依然行人如織,蘇晉與沈奚一路策馬到沈府,府內總管沈六伯已經在府門外焦急地候著了。
六伯一見沈奚便道:“少爺,十七殿下聽到鐘聲便嚷著要去昭覺寺,還好今日十三王府的總管鄭允鄭大人來了,老奴實在不得已,與鄭大人一起把十七殿下強行鎖進了屋內,您看是不是……”他話未說完,見沈奚的神情有些迷茫,不由看向他身旁的蘇晉,半帶疑詢地行了個禮:“老奴見過蘇大人。”
沈奚是昨日聽到錢之渙致仕后,讓人自宮里帶的話——未經他準允,便是天塌下來,也不得讓朱旻爾離開沈府半步。
蘇晉也未多作解釋,只道:“那便請六伯著人備好車馬,將鄭允與十七殿下請出來,趕在天黑之前出城。”
六伯聽她語氣急切,不敢耽擱,忙應了要去,沈奚忽問:“六伯,我爹呢?”
“老爺聽了鐘鳴之音,怕宮中有變便趕去進宮去了。”
暮色凝在沈奚右眼下的淚痣,顯得更加深幽,他“嗯”了一聲:“你去吧。”
不多時,朱旻爾便隨鄭允自府內出來了。
一見蘇晉與沈奚,他迫切地問:“青樾哥哥,蘇御史,我方才聽到了自昭覺寺傳來的鐘聲,是我大皇兄與皇嫂出了什么事嗎?”
蘇晉看了眼天色,走到馬車前撩開車簾:“鄭,你允驅車帶十七出城,連夜趕往南昌府。”
朱旻爾不明所以,反是鄭允聽出了些不對勁,問道:“為何要去南昌府?為何小的也要一起走?是……十三殿下也出事了?”
蘇晉沒答這話,等朱旻爾上了馬車,她自六伯手中接過行囊遞給鄭允,又道:“出城后,你要連夜趕路,前兩日一刻都不能停,等到了蘇州府,才可稍作歇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