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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晉原想見朱南羨一年再走,誰知到了正殿,卻從朱憫達口中得知朱南羨今日因拒了戚家的親事,被景元帝罰跪在明華宮,還不知何時能離開。
蘇晉在心里盤算了一下時辰,想到明日還要趕在寅時去柳朝明處取信,當下也不再多留,起身告辭。
朱憫達看著她,忽然悠悠問了句:“你日后愿隨十三去南昌府嗎?”
蘇晉一時不知當怎么答,這畢竟是她私心里的百思難解的念想。
所幸朱憫達并沒有急著要一個答復,而是道:“本宮從前確實對你起過殺心,但這么多年十三是怎么對你的,本宮也看到了。你畢竟是女子,縱然天資過人,身在廟堂終是不妥。十三宅心仁厚,又愿盡他所能庇護于你,今日在父皇跟前受的一通罰是為了誰更不必提,本宮望你能好好想想,莫要辜負了他。”
蘇晉垂眸道:“承蒙太子殿下教誨,微臣自會想過。”
朱憫達便不再多說:“行了,你回吧。”
待蘇晉離開后,沈婧才從一旁的耳殿中走出來,問道:“殿下,她應了嗎?”
朱憫達看她一眼,溫聲道:“你放心,該說的我已與她說了,且看她能不能想明白吧。”
沈婧“嗯”了一聲,卻是往殿外走去。
朱憫達一愣,溫言喚了聲:“阿婧,”他道,“明日還要去昭覺寺祈福,天色已晚,不去歇著么?”
沈婧道:“我想去看一眼青樾,我有些擔心他。”
朱憫達點頭道:“你去看看也好,青樾這陣子一直有些不對勁,他自小是這樣,凡事想不明白了,便跟自己過不去。”
夜是清涼的,沈奚呆在殿中一時煩悶,便挪到檐下石階上坐著。
天幕一輪月彎彎,他仰頭望去,也不知看了多久,身旁忽然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
是沈婧。
她一身藕色衣裙,手持風燈,眉目盈盈的樣子仿佛誤入人間的仙娥。
沈奚搖了搖頭:“不睡了,我想不明白錢之渙致仕的事,覺得似乎只是堪破了表象,心中像被人使了障眼法一般。”
沈婧莞爾一笑,將搭在手臂在外袍為他披上:“你總是這樣,萬事不上心,可一旦有事往心里去了,非要掰開揉碎看得通透徹底,得過且過不好么?”
她說著,順著沈奚的目光,亦望向天上尚半彎的月,笑道:“三妹不日就要臨盆,今日殿下答應我,等他登基以后,等春深天再暖和些,便準允我帶著麟兒一同去探望她。到時你與我一起去吧,我們姐弟三人已好些年沒團聚過了。”
沈婧從來悲喜有度,但她說這話的時候是十分開心的樣子。
他們姐弟三人自小便親近,沈筠嫁去北平府已好幾年,中途只回來過一次,當時沈奚還南下去了杭州,不在京師,沈婧盼團圓已盼了很久了。
可惜沈奚記掛著錢之渙的事,總覺得哪里有紕漏,當下也沒太在意,只回了句:“再說吧,日后有的是機會。”
沈婧只好無聲了嘆了嘆,輕聲道:“那好,你也不要太憂心了。”
言罷,又看他一眼,提了風燈,折身轉入夜中。
那腳步聲輕而柔,不知怎么,就落到了人心尖。
沈奚別過臉,朝沈婧望去,單薄纖瘦的背影是溫柔的,可他竟品出一分落寞,他不自覺地抬了抬手,想要喚住她,卻終是將手擱下,又陷入方才的沉思當中。
他覺得來日方長。
蘇晉這夜歇在了都察院,寅時起身,自安然那里取了柳朝明的信函,趕到正陽門外的短亭處,朱南羨已立馬在亭外等她了。
是卯時時分,亭外野草露水凄清,蘇晉下得馬來,因朱南羨身后還有府兵,便跟他行了個禮。
朱南羨看她一臉形色匆匆,問道:“你是有事。”又問,“可用過早膳了?”
蘇晉道:“已用過了。”她垂眸又道:“是有事在身,都察院有一封急函,我需親自送去通政司。”
朱南羨愣了愣道:“通政司每日辰時就要分發信函,你最晚也要辰時前趕到,那你是現在就要走嗎?”
蘇晉抿著唇道:“是,我怕去晚了耽擱了大人的要事,眼下也只能抽出這一絲閑暇來送殿下。”她抬眸看向朱南羨,眸里有些不舍,“其實還有些話想與殿下說,可惜實在趕不及,阿雨算過,依殿下的腳程,三日就該到杭州府了,我今日送完信,再寫一封發往杭州的急函,殿下到時記得去杭州府通政司取。”
她說話的時候,連氣息都不曾平穩,一縷發絲自髻中脫落,被風吹過拂于額前,令她的雙睫不由顫了顫。
這一顫竟顫到了朱南羨心底,她是真地趕著要來見他,不知怎么,朱南羨便不由自主道:“那我陪你去通政司。”
蘇晉愕然道:“這怎么好?”
他是藩王,出行是提前算過腳程的,平白耽擱半日便也罷了,又是才開春的化雪天,路險難行,若一個意外落到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改如何?
可朱南羨這么說便這么想了,他道:“無妨。”回身一踩馬鐙躍至馬上,勒住韁繩,沖蘇晉揚唇一笑:“還不走?省得耽誤了你的要緊事。”
天盡頭日破云出,晨光兜頭澆在他高立于馬上的身姿,那笑意里有春暉千丈。
自城門短亭去往通政司至少要一個時辰,蘇晉終歸還是遲了半刻,這還是她生平第一回因私事耽誤了正事,還好朱南羨急馬幫她把通政司分信的衙差揪了回來,這才沒耽擱了都察院的急函。
等回到正陽門的短亭處,已近午時了,城外一川煙草,早上還濃烈的日光到了眼下卻清淡宜人。
蘇晉下了馬,對朱南羨道:“昨夜我細想過一番,總覺得錢之渙致仕有些不對勁,但我也說不出緣由。如今太子殿下繼位在即,等各藩王回藩,不知何處便有異動,殿下的勢力在南昌,在這個關頭,當即刻回南昌整飭府軍,倘若一旦兵起,也好進京勤王,至于阿雨叔父過世后,杞州蘇府的情形,殿下派個人幫阿雨去問問即可,不必親自去了。”
朱南羨道:“好,事有輕重緩急,但我一定派一個信得過的人去杞州幫你打聽明白,好讓你放心。”
他又想了想,似是有些傷懷,看向蘇晉道:“皇兄與我提過,待他繼位勢必要削藩。重壓之下必有反者,我此次回南昌需整軍待命,等閑不能擅離,你……記得常給我來信,我不擅文墨,但一定每封都仔細讀,每封都仔細回。”
誰知蘇晉聽了這話,卻低低一笑:“平白叫殿下將白日時光都折在了案頭書墨當中,這怎么好?”
初春的風是冷寒的,但朱南羨頭一回在蘇晉眸中看到這樣帶著暖意的笑。
她輕聲道:“阿雨已想過了,等太子殿下繼位,朝局穩定一些,藩王割據也好,天下大亂也好,阿雨去跟柳大人請個命,讓他把阿雨遣去南昌做巡按御史,這樣日后就能陪著殿下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