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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南羨初七就要走了, 蘇晉醒來的時候想。
天未透亮,云端還染著干凈的蒼藍,初春已至,冬雪將化, 氣候比往幾日更冷了些,蘇晉本已出了府門, 奈何寒風迎面來襲,又回府額外添了件衣裳。
她是與沈奚說好午后到東宮一敘的, 眼下時候尚早,她心中記掛著柳朝明的病情,一路先到柳府, 還是阿留過來應得門。
阿留見到蘇晉一喜:“蘇公子,您來瞧阿留的嗎?您回京師許久都不曾來瞧阿留, 阿留還以為您將阿留忘了呢,阿留剛備了……”
蘇晉抬手打斷他的話頭,問道:“柳大人已起了嗎?他的病可好些了?”
“大人這回病得不輕, 說是醫(yī)正叮囑了等閑不能下地走動, 一直不曾回府。”
蘇晉怔了怔, “還沒見好么?”她垂眸想了一下,道:“那我去宮中看他。你有甚么要捎給他的?”
“有!”阿留跑回府內,過不久又匆匆出來,將一疊包好的衣物,一個筆洗交到蘇晉手中,“大人的筆洗每五日阿留就為他替換一個干凈的,衣衫都該穿阿留用杜若熏過的。”想了想又道,“可惜還有幾卷大人常讀的書,先前被大人拿去書房了。”
蘇晉道:“那你去取,我等你。”
“阿留是不能進大人的書房的。”他目中露出些許懼色,續(xù)道,“整個府的人,除了三哥誰都不能進大人書房,從前有個婢女就是因為進了大人的書房……”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
安然叮囑過他,不能將柳朝明當著府內上下的面,命人杖斃一個婢女的事說出去。
所幸蘇晉似乎也不曾在意,她點了一下頭道:“那好,我先進宮,待看過大人后,命人來與你報個平安。”
阿留喜道:“那真是多謝蘇公子了!”
安然剛自公堂取了公文回值事房,便見蘇晉自中庭而來。
她一身青色氅衣,襟口絨邊稱得她膚白似雪,卻也是有病色的。
安然連忙下了石階見禮:“蘇大人自冬獵回來了?”
蘇晉點了一下頭:“我去過柳府,聽說大人病不見好,放心不下便過來看看。”她往安然手里的公文一掃,眉心微蹙,“既病了,為何還要看公文?”
安然笑道:“蘇大人又不是不知我家大人閑不住的性子,安然還盼著蘇大人能幫忙勸上兩句呢。”
蘇晉將阿留捎的衣物與筆洗交給安然,待他歸置好,一起進了值事房。
屋內一股濃重的藥味,里間焚著碳火,柳朝明正靠在榻上,手里握了一卷書,見蘇晉來了,吩咐了句:“安然,看座。”
安然在臥榻不遠不近處給蘇晉支了個椅凳,蘇晉坐下后道:“聽說大人未曾病愈,這幾日都留歇在都察院,不能下地走動,時雨有些不放心,所以過來看看。”
柳朝明合上書,淡淡道:“也不是重病,見不得風罷了。”
他手里的書是一卷《大隨要律》,蘇晉看了眼案頭堆積如山的公文,不由道:“大人既病著,便不該這般操持,左右都察院還有我與趙大人錢大人。”
柳朝明沒回這話,他抬眸看向蘇晉,頓了頓道:“你臉色不好。”
蘇晉道:“是,冬獵時受了寒,病了一場。”
柳朝明“嗯”了一聲,自案頭端起茶來,垂眸說了句:“你也該好生歇著才是。”
他從來是個事若關己不愿多說的性子,蘇晉與他又敘了幾句閑話,見他似是乏了,便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回過身來揖禮,忽見屋正中的方桌上還擱著一盞熱氣尚未消退的茶水——柳朝明的茶在他自己手里,安然在屋外,她進來時沒有討茶,這杯剛沏好不久的茶水是誰的?
蘇晉下意識往屋后那盞青竹屏風看了一眼,沉默片刻,說道:“大人身體抱恙,自當多歇息才是,茶是醒神之物,大人這幾日還是少吃一些的好。”
柳朝明自臥榻上悠悠地望過來,忽道:“本官有一封急函要發(fā)往北平巡按,還未寫好,你既閑著,明日一早來都察院取信,幫本官送去通政司。”
“明日一早?”蘇晉愣道。
柳朝明淡淡掃她一眼:“怎么,你有事?”
明日是初七,朱南羨正是明日一早離開,她答應了要去送他。
蘇晉道:“是有些私事,但明日下官可讓翟迪來跟大人取信。”
柳朝明淡漠道:“你信得過的人,本官未必信得過。”
蘇晉一時想起北境常年戰(zhàn)亂征伐,柳朝明趕在年關節(jié)發(fā)急函,大約是形勢緊急事關民生,于是點頭道:“那好,時雨明日寅時三刻便過來,還望大人今日便將信函寫好。”
柳朝明“嗯”著應了。
碳火盆將密不透風的里屋熏得發(fā)燥,蘇晉離開后,青竹屏風后繞出來一人。他身著鴉青蟒袍,腰帶上嵌著一顆東珠,人卻比東珠更耀目幾分。
朱弈珩就著方才蘇晉的椅子坐下,吃了口茶,淺淺笑道:“方才本王要收這盞茶大人不讓,平白賣了個破綻給蘇御史,大人是嫌這些年獨行踽踽實在無趣,想要給自己添些樂子么?”
柳朝明沒答這話。
他將蓋在腿上的被衾掀開,披衣下地,似乎是嫌熱,提起桌上的茶壺將炭盆澆滅,這才道:“殿下去投誠七殿下,七殿下怎么說?”
朱弈珩道:“本王無權無勢,若不是拿著刑部與戶部投誠,七哥未必愿與我多說兩句。”他的語氣十分清淡,頓了一下又續(xù)道,“不過他這回當真是被逼急了,竟然問本王,在都察院的盟友是否是柳大人。”
柳朝明頓了一下,將茶壺擱著桌上,繞去窗前去推窗:“本官聽說,錢之渙今日致仕了,你做的?”
朱弈珩點頭道:“是。”然后他有些失望地道,“七哥他想不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今日一早因為錢之渙致仕,跟本王發(fā)了好一通脾氣。”
柳朝明漫不經心地道:“你承諾要把戶部給他,他的戶部尚書卻在這時候致仕,他急了也是情有可原。”
“急了最好。”朱弈珩淺笑道,“只是本王對沈青樾了解不深,有個頗棘手的問題想討教柳大人,依沈青樾的智計,在這么兩眼一抹黑的情況之下,兼之又被冬獵虛晃了兩招,他大約需多久才能想明白這浮于面上的第一層因果。”
柳朝明想了想道:“三兩日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