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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朱憫達道:“蘇晉,你既要去赴宴,不必站班子了,先回都察院罷?!?
蘇晉彎身應了句“是”,退到百尺開外,折身走了。
被朱覓蕭一鬧,眾皇子都仿佛掃了興,朱憫達又道:“十三,十七,我們也走?!?
三人一路無言行至東宮垂華門外,朱南羨方喚了一聲:“皇兄?!敝鞈戇_便回過身道:“我知道你想說甚么,父皇那里,我會找借口幫你遮過去,為兄只問你一句話,你有把握治得住十四嗎?”
朱南羨點了一下頭,斬釘截鐵道:“我要讓他再也不敢妄動!”
朱憫達大笑一聲:“好!為兄信你!”
朱覓蕭這回實在太過,若非看在父皇壽辰將近,身體每況愈下,他堂堂東宮太子,要了十四的命都是輕的。
不過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當年朱南羨就藩前,曾求他無論如何保蘇晉安危,且承諾日后定會助他登基,如今看來,一個蘇晉一個朱十四,能換他的十三皇弟曠若發矇,一日千里,不可謂不值。
朱憫達伸出手:“日后險阻,有你與為兄同行,幸甚!”
朱南羨默了一默,抬手反握住他的手掌。
朱十七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以為他二人只是在說朱覓蕭的事,也將手放于他二人交握的掌上,說道:“大哥,十三哥,還有我!”
朱南羨掃他一眼,揚唇淡淡一笑,一把打開他的手:“你湊甚么熱鬧?”
朱憫達亦笑了笑,負手道:“走罷,你們皇嫂該等急了?!?
等朱憫達三人一走,眾皇子三三兩兩須臾便散盡了。
已至未時,一大早還十萬分晴朗的天慢慢蓄起云團子,沒了傾灑而下的日暉,四周頓時添了幾分寒意,朱沢微的馬車在一間茶樓旁停下,掀簾看了看,則見周圍的人無不攏起袖子縮著脖子,步履匆匆。
他又在馬車里坐了半日,直到茶樓里的跑堂過來通稟說,里頭的客人已來來回回換了一批,這才下得馬車上了二樓隔間。
隔間內,有一黑袍人正臨窗遠眺,聽到腳步聲,悠悠道了一句:“這宮中的格局,要變了。”
桌案上擺了一盤殘局,朱沢微看了一眼,溫雅一笑,坐在棋盤一側執白:“哦,怎么變?”
黑袍人道:“朱十三回宮,今非昔比,難道不是太子一方獨大?他手下人才濟濟,刑部沈拓,兵部龔荃,大理寺張石山,還有翰林院?!?
朱沢微落下白子,漫不經心道:“不過一幫老朽?!?
黑袍人道:“所以你該慶幸,戶部沈奚雖是大皇兄的小舅子,卻是一個凡事都留三分余地的人,否則憑他才干,若當真全心輔佐太子,你的日子可會好過?”
朱沢微的指尖敲了敲棋盤中腹的位子,笑道:“沈青樾的性情,和柳昀有一點相似,他們絕不會真正臣服于任何人,只忠于自己的心,所以本王根本用不著擔心這一點?!?
黑袍人聽了這話,回過身來:“那都察院的蘇晉呢?不到兩年自從八品升任四品僉都御史,實在有些本事?!?
朱沢微看著棋盤搖了搖頭:“此人不簡單,身上像是藏了秘密?!庇譀_黑袍人揚了揚下頜,示意他自棋盤對面坐下,“當年蘇晉落水,朱十三連夜送了兩名侍衛出宮,我派人抓到一個,另一個跑了,可惜沒問出甚么來。后又派人去杞州查他的身世,卻總查不詳盡,像是里三層外三層地被裹了一團霧。”
他說著一笑:“不過他做起事來有一股狠勁,明敏透徹,確實有些本事?!?
黑袍人亦執棋落下一子:“那你可要趁她根基未穩,將她歸攏過來?”
朱沢微道:“我從不用不知根底之人。”
然后他盯著棋盤,忽而又一笑,以一枚白子吃掉數枚黑子:“不過,可以利用?!闭f著喚來一旁的隨侍,道:“你派人去告訴老九,讓他跟朱十四請罪示弱,然后一起去老三府上吃宴席看‘金翅鳥’?!?
朱沢微說到這里,忽然皺著眉閉上眼,敲了敲額稍:“我記得當年應天府的府丞,叫孫什么來的,來投誠本王?”
隨侍道:“回殿下,叫孫印德,后來殿下讓曾尚書將他調去工部任郎中了?!?
朱沢微頷首:“是了,朱十四手下,值錢的也就一個工部?!?
他對黑袍人一笑:“你不是說我手底下人不如大皇兄多嗎?”轉頭吩咐隨侍,“這個姓孫的是個蠢貨,剛幫老三在山西建了行宮。眼下蘇晉不是正查登聞鼓下死了的山西書生跟女子么?你去告訴老九,讓他在宴席上,將孫印德在山西修行宮的事透露給蘇晉。”
黑袍人聽他這么說,問道:“怎么,這姓孫的府丞跟蘇晉有過節么?”
朱沢微笑道:“當年仕子鬧事案結下的梁子,蘇晉恨不得弄死他。”又執起一子,搖了搖頭,“可惜啊,千里之堤,潰于蟻穴。憑蘇晉的本事,定能從姓孫的打開決口,將工部這顆牙從十四嘴里拔了。”
黑袍人也執起黑子:“你既知道那死去的書生與女子與山西道老三有關,大皇兄怎會不知?”
朱沢微冷笑一聲:“他當然知道,但他就等著我和十四因這樁事斗來斗去,他正好隔岸觀火?!庇致湎伦樱霸僬f了,老三修行宮的事,都察院柳昀,戶部沈青樾,誰不知?還不是各有各的打算。老三嘛,廢物一個,于時局沒影響,任他在山西折騰,總比將這塊寶地交給一個有野心的人好。”
黑袍人搖了搖頭:“所以擇盟友,一定要擦亮眼看準了,十四連三哥都要,豈知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朱沢微以為英雄所見略同,粲然一笑,眉間朱砂殷紅似血:“所以我只選了你,你我兄弟一文一武,豈不正好?”
蘇晉知道朱覓蕭不懷好意。
她下值后,回接待寺換了便服,坐在桌前略一思索,將朱南羨予她的匕首揣在了腰間。
得到三王府附近,她又囑咐覃照林道:“你牽兩匹快馬,在巷口等我。若我至亥末未出,你吩咐一人去正陽門,找那名叫翟迪的巡城御史,讓他跟兵馬司借兵,以盜匪潛入王府之命,自請入府搜查。你再去找柳趙錢三位大人中隨便一人,先與他們說實話,然后告訴他們,到時可用‘聽聞我在三王府中受傷’的名義,強行將我帶出?!?
覃照林道:“可俺瞅著你沒受傷哩。”
蘇晉無言:“給自己一刀還不容易?”
三王府前有婢女相迎,蘇晉方入府內,就瞧見一旁的石徑上有兩人走來。
仔細一瞧,走在前頭的一位竟是今日在宮中見過的九往朱裕堂。
蘇晉連忙拜下,誰知朱裕堂伸手將她一攔,笑道:“既來赴宴,蘇御史不必多禮,將本王當做尋常故友就好?!?
蘇晉稱是,直起身,目光自他身旁之人掃過,卻不由愣住。
五短身材外加一雙魚泡眼,不是孫印德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