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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各驛站通政司都有邸報,柳朝明與朱南羨都不是籍籍無名之輩,有心者一看邸報便知。
所以她知道,在蘇州府御寶文書作假一案案發后,柳朝明上書朝廷,建議設置勘合(注2),外派官員一律作勘合比對,可便真假。彼時景元帝龍顏大悅,說柳卿慧極,可惜已位極人臣,無法再升品級,饒是如此,卻令他入了內閣,與一群老臣一起為皇上票擬,可謂大權在握。
她也知道朱南羨就藩南昌以后,短短兩月就領兵平息了流寇,開倉散糧令飽受流寇迫害的百姓日有所食,隨后輕徭役,減賦稅,親力親為,令各農戶有田可耕,各商戶有物可販,再設立自己的親軍衛,不過半年已成氣候,直至今年秋,南昌府估出來的稅糧竟比去年多了一倍。
蘇晉撩開霧色,看見在巷口等自己的覃照林與阿留。
覃照林問:“大人,俺們是回驛站歇腳不?”
蘇晉想起言脩方才的話,搖了搖頭道:“不了,我還有事。照林,你一年多未著家,先回去見見家人吧。”又看向阿留道:“你也是,你先回柳府看你三哥,他當是十分掛念你了。”
第43章 四三章
覃照林與阿留本不愿丟下蘇晉一人, 但他們跟了蘇晉年余, 深知她說一不二的性情, 只得走了。
得到馮府,天已全暗了。
馮府的門半敞著,外頭掛著白燈籠,一片縞素。
府門前有個迎來送往的小廝, 只見蘇晉一身淺青直裰,外罩牙白大氅, 氣度不凡, 迎上去見禮道:“公子可是我家老爺故舊?”
蘇晉不置可否, 只道:“在下聽聞馮老爺正為登聞鼓下自盡的曲知縣辦喪事?”
小廝稱是, 哈著腰將蘇晉往里面請。
流水席就擺在前院,來吃席的都是些蹭閑飯的,臉上沒有半點郁色。
但馮夢平戲做得很足,還請來一個草臺班子披麻戴孝地跪在前堂哭喪。堂當中居然還停著一口棺材, 曲知縣的尸體早被刑部抬走了, 棺材里躺著的是找著知縣模樣糊的紙人。
小廝將蘇晉往排頭一桌請。
那一桌坐著的都是些有身份的客人,一旁有個十分富態的主人模樣,正抬手招待著一位公子。
公子身形修長,身著月色披風, 舉手投足間恣意瀟灑。
蘇晉看了這背影, 覺得十分眼熟。
小廝對富態主人道:“老爺, 您看可要將這二位公子安排在一處?”
月色披風回過頭來,目光與蘇晉對上, 不由抬起眉梢。
蘇晉也愣了愣。
桃花眼下一顆淚痣,不是沈青樾又是誰。
馮夢平看這二人像是舊識,不由揖道:“還未請教兩位貴客高就?”
兩人微一沉默,同時答話。
“不才,區區都察院蘇御史扈從。”
“不敢,在下是戶部沈侍郎隨侍。”
這話一出,蘇晉與沈奚同時無言地互看了一眼。面上雖沒甚么,心里都知道是壞事了。
蘇晉想著馮夢平家做得是茶葉生意,沈奚一個戶部侍郎來此,想必是稅銀出了問題,正好謊稱與他一伙。
沈奚亦作如是想,這喪事是為曲知縣辦的,都察院不是正查此事么。
沒成想彼此都是來渾水摸魚的。
馮夢平的臉色頃刻就變了,圓得如肉團子的臉上一雙細眼瞇了瞇,忽然笑道:“既然當真是貴人,在此處就席是馮某怠慢了,不如里面請。”說著,比了個“請”字。
沈奚上下打量著他這副端莊圓潤的相邀之姿,忽然嘻嘻一笑道:“不必了,我家青天御史念及曲知縣或有冤屈,著區區來祭拜,不吃席。”
說著,大搖大擺走到正堂前,合起手,胡亂對著棺材里躺著的紙人拜了三拜。
蘇晉也對馮夢平一頷首,跟著沈奚拜過。
兩人前腳后腳地出了府門,原本若無其事的面色倏然變得難以言說——當年光祿寺少卿刺殺十三殿下,他二人在馬府外涂花臉唱戲潑了曾友諒一身臟水的默契哪去了?怎么年余不見,就互相拆起臺子?
然而現在卻不是尋彼此晦氣的時候,看馮夢平方才的樣子,只怕已是打草驚蛇了。
再晚一步,只怕這蛇就要鉆洞跑了。
為今之計,只有先下手為強!
暗夜里忽然傳來更鼓聲,就在鄰巷。
沈奚看蘇晉一眼,也沒來得及解釋太多,只問:“你的官印呢?隨身帶著嗎?”
蘇晉微一搖頭,但她知道沈奚此言的用意,回問道:“沈大人身上可有信物?”
二人說話間已趕到鄰巷,一把攔下了更夫。
沈奚自懷里取出折扇,放在更夫手里,言簡意賅道:“你去應天府衙找府尹楊知畏,就說戶部沈侍郎命他立刻帶衙差來魚裊巷馮夢平府邸。”
更夫聽了這話,人頓時傻了。
戶部侍郎,這是幾品來著?
他杵在原地呆了半晌,忽然腿一軟,登時就要跪下磕頭。
蘇晉伸手一攔,斥道:“甚么時辰了還磕頭?”一頓,冷言道:“還不趕緊去,耽擱了大事,本官砍了你腦袋!”
這話果然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