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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難怪老御史看了蘇晉的《清帛鈔》后,指著其中一句“天下之亂,由于吏治不修;吏治不修,由于人才不出”(注)說:“此句有故人遺風。”
難怪當年老御史只見了蘇晉一面,便拼了命,舍了雙腿也要保住她。
原來她并非只具故人遺風,她根本就是故人之后。
柳朝明這才偏過頭看她,又問:“叫什么?”
蘇晉眸中閃過一絲惘然,低聲道:“我沒有名,只有‘阿雨’一個小字,阿翁從前說,等我及笄了,會為我起一個好名字,可惜,”她一頓,“沒有等到。”
柳朝明心中一沉。
都察院的小吏牽了馬車來,站在長巷盡頭等他。
柳朝明默了一默,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管蘇晉,朝馬車走去。
他有些惘惘然,這一生他從未虧欠過任何人,除了五年前老御史的托付。
可這個托付的真相,竟如此荒謬。
他承諾過要守一生的人,原本以為只是在波云詭譎的朝堂為她謀求一方立足之地。
卻未曾想是個女子。
她是個女子,他要怎么來守?
柳朝明心中仿佛漲了潮的孤島,每走一步,便有一個念頭起,一個念頭落。
他十九歲進都察院,只愿承老御史之志,肅清吏治,守心如一。
印象中,唯一走得近的女子,是老御史的孫女,故皇后去世前,老御史做主,為他與其孫女訂了婚期。
那是個面容姣好的女子,他只跟她說過兩回話,連究竟長甚么樣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還未迎她過門,她就患急癥過世了。
柳朝明幫老御史料理完后事,站在白幡滿目的府邸,忽然想,這樣也好,他本就是寡淡之人,此一生,做好御史這一件事便好,旁的甚么顧及太多,反會怠慢了去。
他一直覺得這樣就好,直到老御史去世。
他臨終時說,蘇時雨這一生,太難太難了。
他還說,你一定要找到她,以你之力,守她一生。
柳朝明心頭驀地一震,他頓住腳步,回過頭去,只見蘇晉一個人站在橋頭,望著滿是殘血斷肢的橋頭,不知在想甚么。
他從前一直覺得她這副樣子實在是自淡漠里生出了巧言令色的花頭,可眼下看去,卻像是苦中作樂自顧冷暖。
他覺得她孤伶伶的。
柳朝明驀地回頭走去,一把拽緊蘇晉的手腕,不等她反應,折身往回:“跟我走。”
第32章 三二章
這日芒種休沐, 沒有廷議, 不必趕時辰。
近皇城已是天明時分,朱憫達遣去羽林衛(wèi),命朱南羨與沈奚跟著,一起往東宮走去。
不遠處,奉天殿的宮婢正在滅燈,爬上長梯拿竹竿微微一勾, 掛在檐下得燈籠就被摘了下來,遠望去, 好像一盞一盞星辰跌落。
朱憫達側目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朱南羨,問:“那些錦衣衛(wèi), 是柳朝明帶來的?”
朱南羨沒有作答。
朱憫達冷哼一聲道:“朱沢微想殺你已不是一天兩天了, 他籌謀許久布此一局, 請來的暗衛(wèi)必定不是等閑之輩,南城兵馬司不過一群草莽, 如何與他們抗衡?再者,昭合橋頭的斷首殘肢刀口利落,除了錦衣衛(wèi),還能是旁人干的?”
他說到這里, 腳步一頓, 負手面向宮樓深處,緩緩問道:“那個蘇晉, 是個女子?”
朱南羨也驀地停住腳步, 他雙手倏然握緊, 卻強忍著心中突生的愕然,沒露出一絲情緒。
朱憫達頗意外地掃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錯,有長進。”
早在沈奚憑空帶出一名婢女時,他就猜到蘇晉是女子了。在聯(lián)想到她這夜換過衣衫,以及在之前,在宮前苑耳房,十三為她拼死抵門不開。
朱南羨是跟在他身邊長大的,旁人瞧不出的異常,他能瞧不出?
若非有天大的秘密要瞞著,憑十三的個性,怎么肯在那許多人前應了自己的親事?
朱憫達又看沈奚一眼:“你也知道?”
沈奚道一本正經道:“不知道,但姐夫這么一問,微臣恍若醍醐灌頂。”
朱憫達知道他又在耍花腔,懶得理他。
再一想,沈青樾雖強詞奪理地為蘇晉打了掩護,但他確實沒看錯人。
這個蘇晉實在聰慧,當即便猜到沈奚的目的,硬是把自己說成了一個證人,將臟水一股腦兒全潑回在七王手下的吏部身上。
如此搖身一變,變成自己手里一個必保的棋子。
否則,他才不管蘇晉是男是女,左右是一只無足輕重的螻蟻 朱憫達想到這里,吩咐沈奚道:“今夜之局,雖被你一通胡話圓了過去,但馬府的守衛(wèi),奴仆,知情者甚眾,蘇晉究竟是不是老七謀害十三的證人,她究竟跟十三從馬府出來的,還是被柳昀的巡城御史帶出來的,有心人稍一打聽便能發(fā)現(xiàn)端倪。你且理一理你的說辭,按照這個說辭去辦,那些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殺了,一個活口也不能留。”
沈奚目色微微一滯,低聲應了句:“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