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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暄嘴上這么說,心里實則不想讓蘇晉逃的。
蘇晉一介書生,便是逃,又如何能逃出十萬親軍的天羅地網(wǎng)?加之這一兩年來,錦衣衛(wèi)有復(fù)起之勢,若太子一怒之下,請旨讓鎮(zhèn)撫司的人出馬,蘇晉下了詔獄,還不得把甚么都吐出來?
所以他一通大論,先是提到了朱十三,再是提到了柳朝明。
十三殿下一直看重蘇晉,他是知道的,而這半月看下來,就連柳朝明這一位鐵面御史,也對蘇晉諸多寬宥,大約有賞識之意。
倘若蘇晉真地惜命,便不該逃,該立刻去找這二位金身菩薩保駕護航。
任暄曉得蘇晉一身倔骨頭,這話倘若直說,怕會激得她當(dāng)下立牌坊等死。
就看她能不能聞弦音而知雅意了。
蘇晉想了想問道:“你不是說還未曾立案么?刑部傳我進宮做甚么?”
任暄道:“刑部是為仕子鬧事傳你的,想問問當(dāng)日的情形。眼下這不是三司會審么,柳大人這才與沈尚書打的招呼。雖說當(dāng)日沒甚么端倪,但晏子言將你策論拿走,必然是想上遞刑部的,想必刑部如今已曉得你這茬了。”
任暄說完,仔細(xì)去瞧蘇晉臉色,想在她的眉梢眼底找答案。
卻沒料到蘇晉心里卻想著另一樁事。
她早先還在郁結(jié)自己將玉印還給晏子萋,晁清的案子雖有了線索,但卻斷了門路。
眼下刑部傳她,正是良機,若代寫策論的案子能引來晏子言當(dāng)面對質(zhì),她便可當(dāng)著柳朝明,沈拓的面將晁清的案子捅破。
再不怕無人肯受理貢士失蹤的案子了。
這人世一重山一重水,越往上走,人命便越輕賤起來。
新君立國,標(biāo)榜了幾十年的仁政愛民,不過是幌子,接近權(quán)勢中心,連尋個人都得大費周章百轉(zhuǎn)千回,若黎民是拼了命才茍活,還談甚么仁愛。
蘇晉心底泛起一絲悲涼,卻又如在暗夜之中看到一絲熹光,總算不是走投無路。
反正命只有一條,為晁清的案子,已然搭進去過一回,何妨再搭一回?
她送走了任暄,問周萍討了刑部的手諭,立時往宮里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三司會審,即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一起審理同一樁案子,通常是大案要案。
也就差不多是檢察院,司法部,人民法院,一起審案子。
第11章
刑部檢校驗過蘇晉手諭,說道:“都察院的柳大人來了,正與尚書大人在律令堂議事,官人且等。”
蘇晉應(yīng)了,打算隨他去值事房稍歇片刻,不期然一只手從旁側(cè)伸出來,將她攔了一攔。
來人是個矮胖墩子,生得一臉福相,朝蘇晉笑道:“敢問閣下可是應(yīng)天府衙門的蘇知事?”
他身著六品鷺鷥補子,比蘇晉足足高了兩階,卻不曾擺譜,眉目間還隱隱含著謙卑之色。
蘇晉恭恭敬敬回了個禮道:“正是。”又請教來人姓名。
原來這矮胖墩子姓陸,時任刑部員外郎,正是當(dāng)日奉柳朝明之命,給蘇晉送死囚的那位。
聽聞蘇晉是來跟刑部沈尚書回話的,陸員外略一思索,道:“這樣,蘇知事您不必等,我這就去請尚書大人的意思。”
說著,也不等蘇晉客氣,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走了。
沈拓正審閱仕子鬧事的涉事衙門與人員名錄,外頭有人通報說京師衙門的蘇知事來了,沈拓筆頭動作一頓,掀眼皮看柳朝明一眼,回了句:“請吧。”
柳朝明端的冷靜從容,仿佛沒聽到什么聲兒一樣,沈拓忍了忍沒忍住,才問:“這個蘇知事,可是當(dāng)年老御史一眼看中,再三叮囑你照拂,你驅(qū)車去追卻沒趕上,將事情攪黃了的那位?”
柳朝明一副不為外物所動的樣子,端起茶悠悠道:“怎么,尚書大人還記得這事?”
沈拓“嘿”著笑了一聲:“如何記不得?那幾年提起朝廷后生,老御史無時無刻不在夸你,說你從容有度又殺伐果決,唯獨這一樁辦得不夠利索,氣得御史他老人家?guī)兹昭什幌嘛垺!?
柳朝明啜了口茶,不說話。
沈拓又道:“后來他老人家還找我想轍,我能有甚么轍?吏部的通文遞過來,皇上已批了紅。”說著,搖了搖頭道:“當(dāng)真可惜了,我記得他中進士那年才十八,文采斐然,胸懷錦繡,儼有你當(dāng)年風(fēng)采,便是給個榜眼,乃或給個狀元也不為過。還是皇上看了眼他的年紀(jì),生生嚇了一跳,這才將他的名次壓到了第四,就是怕此子鋒芒太過招來橫禍。”
柳朝明一時默然,蘇晉中進士時,他不在京師,后來關(guān)于她的種種,也不過道聽途說。反是那日在風(fēng)雨里初見著,倒并不曾有傳聞中的絕世風(fēng)華。
他本還惋惜,以為五年的挫敗與磨難,已將此子身上的鋒芒洗盡了。
直到仕子鬧事的當(dāng)日,她一身是血地朝他走來,跪在地上向他請罪。
鎏金似的斜暉澆在她身上,淬出令人心折的光,刀鋒履地之聲仿佛劃在錚錚傲骨之上。
柳朝明這才覺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也許是初見那日,秦淮的雨絲太細(xì)太密,將人世間的一切都隔得朦朦朧朧,竟不曾見,當(dāng)她立在烈火斜陽里,連眸中蕭索都是傲雪凌霜的。
陸員外又是請又是迎地將蘇晉帶到了律令堂外。
待蘇晉見過禮,沈拓道:“你來得正好,老夫正整理鬧事當(dāng)日的涉事衙門和名錄,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蘇晉應(yīng)是,將沈拓的問題一一答了。
沈拓聽后,在公文上刪添些許,這才罷了筆,說道:“先頭傳你,是為了解鬧事當(dāng)日的情形。不過兩日前,老夫收到一封密帖,里頭藏著一篇策論,那送帖人說,正是你的筆記,你看看可是?”
密帖上鏤著紫荊花,果然是她早前給任暄的那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