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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腳步慌亂,容色慘白,卻是往日從未有過的模樣…
霍令儀原先還在走,可到后頭卻已小跑起來,這一段往日需得兩刻的路,今日卻讓她只花了一刻不到。
等她走到如松齋的時候,那天邊的日頭已盡數落下了,此時院子里的燈籠還未點起,而黑暗卻已籠罩了整個天地…霍令儀就這樣站在如松齋前,眼看著那片錦緞布簾,一時卻生出了幾分躊躇。
她也不知是何緣故,竟生出了退卻的心思。
倒是侯在簾外的丫鬟瞧見她這幅模樣互相張望了一眼,而后是先去里頭通稟了。
沒過一會那簾子便被人打了起來,卻是平兒走了出來。此時她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素來清平的面容上還沾著幾道淚痕,眼眶也通紅著,眼瞧著怔怔站在外頭的霍令儀,她的眼眶驟然又紅了幾分,只是唯恐人瞧見,她才忙握著帕子拭了一回眼角的淚。
平兒是按著舊日的規矩朝人打了一道禮,口中跟著一句敬稱:“三夫人…”
熟悉的聲調入耳,倒是讓霍令儀也回過了幾分神。她從那片布簾上收回眼,而后是落在了平兒的身上,眼看著她的這幅模樣,霍令儀的手是又攥緊了幾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而后才啞聲問道:“平兒,你與我說,這是假的,是不是?”
等這話一落——
霍令儀也不等平兒回話,卻是又笑了一回,她笑時很好看,在這黑夜籠罩的一片天地下,好似是最耀眼的一道光芒,她一面笑著,一面輕輕說著話:“怎么可能是真的嗎?李懷瑾怎么可能會出事?她們,準是在騙我,在逗我玩呢,對不對?”
如今院子里的燈籠都已點起,隨著這夜里的涼風在這版空著輕輕打著晃,平兒看著霍令儀面上的笑容,眼前人明明是在笑卻讓人越發覺得難受,她原先止住的眼淚此時卻再是忍不住。
“三夫人…”
平兒啞著聲喚她,她是又往前走了幾步,等到扶住了霍令儀的胳膊才又說道一句:“外頭風大,您先進去吧,陸先生他…就在里面。”卻是并未直面回答霍令儀的話。
霍令儀原先臉上還掛在臉上的笑在聽到她這句話后終于還是凝滯在了臉上,她的紅唇一張一合似是想說些什么,可臨來到口卻是半個字也吐不出…涼風拂面,而她合了眼,撐在平兒胳膊上的手是又多用了幾分力道。
十一月的夜格外涼,那風打在人的身上就跟刀似得,可她卻早已感知不到什么涼意和疼意了…
她只覺得渾身落入冰窖一般,刺骨難耐。
不知過了多久——
霍令儀才重新睜開了眼,而后她松開了平兒的攙扶往前走去。她走得并不算快,風拂過她的裙角好似能把她整個人吹倒一般,可她的脊背卻依舊端直著,步子也好似如往日那樣從容。
侍立在簾外的丫鬟見她過來,一面是朝她打了禮,一面是伸手打了布簾請她進去。
…
簾起簾落。
程老夫人素來怕冷,每至冬日,屋中的炭火是不斷的…
往日霍令儀每回來此都好似如沐春風一般,可今日,炭火仍舊擺著,可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熱意。她抬著一雙無波無瀾的桃花目往屋中看去,屋中的聲音早在她進來后就已經停了,如今這滿滿一屋子的人,除了還在外頭公干的李懷信、李懷彥兩兄弟還有已經出嫁了的李安清,都坐在里頭。
還有…
跪在地上的陸機。
他們此時擰頭朝她看來,面上的神色皆算不得好。
而坐在最上頭的程老夫人不知是不是先前已哭昏過一場,此時更是面色慘白、眼眶通紅得看著她…程老夫人的手中握著一方帕子待又擦拭了一回眼角的淚才用微弱的聲調開了口:“晏晏,你來了…”
霍令儀聞言才往前走去,等走到程老夫人跟前,她是如往常那樣朝人請了一道安,語氣如故,儀態端莊,只是若細細辨查的話還是能看出幾分不同…她的手緊攥著撐在膝上,好似只要松開了這一份力道就會就此撐不住力氣,摔倒一般。
程老夫人眼看著她這幅模樣,心下更是疼惜:“快坐下吧…”
等到這話一落——
侍候在霍令儀身后的平兒便忙扶著她坐下了。
屋中無人說話,等到丫鬟重新上了熱茶,程老夫人眼看著霍令儀張了張口似是想說些什么,可臨來卻還是嘆了口氣。她重新朝底下跪著的陸機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你來說吧。”
陸機輕輕應了一聲“是”。
他仍舊跪在地上,身子卻是朝霍令儀那處偏了幾分,口中是道:“夫人,是屬下未能保護好三爺。”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話語之間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悲痛。
霍令儀仍舊端坐在椅子上,她的手中握著茶盞,一雙桃花目卻是低垂了幾分朝底下的陸機看去,眼前這個場景和前世一模一樣,那個時候也是陸機帶來了李懷瑾的死訊,可唯一不同的卻是她的心境。
前世她在知道李懷瑾死后是訝異的…
堂堂一代首輔竟然會死在一群流匪手中,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可除了這一份訝異和可惜,她這心中卻也沒有多余的感覺了。
可此時——
屋中燭火通明,霍令儀低垂著眼、緊抿著唇,耳聽著陸機絮絮之語,而她握著茶盞的手是又多用了幾分力道。她聽著陸機說道:“當日我們一行人還未走出淮安便在路上碰到了一群流匪,那群人各個武藝高強,屬下等人縱然拼死相抵可還是,未能…救回三爺。”
不知過了多久,霍令儀終于開了口:“他呢?”她面上的神色未有絲毫變化,就連語氣也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面容卻是又收緊了幾分。
“三爺他…”
陸機仍舊低著頭,他是停頓了一瞬才又啞聲說道:“三爺被人用劍刺入心肺而后又被打落懸崖,屬下等人尋了三天三夜也未能尋到他的尸首,只在河畔之處找到一只荷包。”他這話說完是從袖中取出一只荷包,荷包上頭繡著竹子,正是霍令儀新婚之夜給李懷瑾繡的那只。
自從給了李懷瑾后,她就再未見他摘下來過。
可此時那只荷包上頭卻沾著鮮紅的血,許是時日過去已有段日子了,那上頭的鮮血早就干涸了,可霍令儀卻好似還能聞到那股子血腥之氣一般…她握著茶盞的手有些輕顫起來,好在平兒眼尖忙把茶盞接了過來置于那茶案上。
霍令儀伸手接過了陸機遞來的香囊,她依舊緊抿著唇不曾說話,纖細的指腹卻一回又一回滑過上頭的紋路,所有人都在看著她。
卻是過了許久,她才啞聲說道:“我不信。”
她的聲音并不算響,甚至還有些輕,似是在呢喃一般,可在這寂靜的室內卻還是傳入了眾人的耳中。
“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