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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李家。
霍令儀和許氏雖然已不是頭一回來李家,可今日情況特殊, 兩人的心情自然也與往日不同。
引路的丫鬟是鄭宜和派來的, 和許氏往日也見過幾回倒也算得上熟悉, 眼瞧著她們這幅模樣便放慢了步子, 緩和了語調柔聲說道:“二夫人讓奴與兩位貴人說不必擔心, 昨兒夜里張太醫已替三爺診治過了,不過都是些皮外傷, 在家中修養幾日便好了。”
她話雖是這般說——
許氏緊鎖的眉心卻還是未曾消下,到底是因為晏晏的緣故才會累得人受傷, 哪里是說一句“不必擔心”就能真得放心了的?
不過許氏終歸也未說什么,只是柔聲謝過了人,而后便擰頭朝霍令儀看去…自打進了李家后,晏晏就一直低垂著一雙眉眼不曾言語。旁人不知曉,可她這個做娘的卻知道,晏晏心中的擔心定然是不比她少的。
她想到這便又握著人的手輕輕捏了一捏。
霍令儀原先正在想著李懷瑾的傷勢,待察覺到手背上的觸覺才回過幾分神來, 眼瞧著母妃面上的擔憂, 她倒是斂了面上的幾分擔憂化作一個笑,口中亦跟著輕聲一句:“母妃,我沒事。”
許氏聞言雖然還是攏著一雙眉眼, 可心中的擔憂卻還是消落了幾分。
余后這一路,兩人倒是未再說道什么,只是隨著丫鬟的步子繼續往前走去…穿過月門,步入抄手游廊, 丫鬟一路引她們至如松齋才停。
如松齋是程老夫人的住處,霍令儀上回來李家的時候,程老夫人正好有事,她便也未曾過來叨擾,因此今次還是她回到這個世上頭一回要見她老人家…念及記憶中那個和藹的老婦人,霍令儀的心下還是免不得牽扯出幾分波瀾。
前世李懷瑾要娶她的時候,程老夫人私下也曾見過她一回。
原本霍令儀以為又要遭受一次羞辱,畢竟那個時候她的名聲委實有些不堪。
燕京城里,無論是名門望族還是市井百姓都知曉她在新婚夜里被柳予安所拋棄…城里的戲折子換了一遭又一遭,其中的意思卻多是說她“水性楊花”,還有說她“只怕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若不然柳予安好端端得怎么會這樣棄她于不顧?”
這其中自然也有把李懷瑾牽扯進來的,雖說他位高權重,沒有人敢真得去他面前說道什么,可這世間的流言蜚語向來就跟這風一樣,沒個邊際只起個頭便能覆了整座城。何況一人一張嘴,難不成你還真能把所有人都治上一遍不成?因此那個時候,李懷瑾的那一身清名因為她的緣故倒真是折損了不少。
所以在那樣一個時候,李懷瑾的母親要見她,除了要羞辱她或是讓她離開李懷瑾,霍令儀實在想不到她還能說道什么呢?可她沒有想到,程老夫人不僅沒有羞辱她,反倒是握著她的手柔聲說道:“外間的那些話我卻是一個字都不會信的,你也不必去理會,沒得白白糟蹋了自己的身子。”
這是程老夫人與她說的頭一句話。
余后程老夫人還與她說了許多話,一字一句都帶著最大的善意與溫和,全然沒有半點看不起她的意思。而在李家的那些日子,程老夫人也當真是全心全意拿她當家人看待,她怕她剛進家中與妯娌相處不慣便日日把她帶在身邊,又怕外頭的那些人看不起她便親自辦了好幾場宴會替她正名。
霍令儀想到這,心下還是忍不住漾出一聲長嘆。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程老夫人都是她曾見過最和藹的老婦人…只是不曾想到,今生再見竟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霍令儀思及此,一雙眉心便又輕輕蜷起了幾分,李懷瑾因她之故受此重傷,也不知道程老夫人該怎么想她。
丫鬟上前去通稟——
許氏便低垂著一雙眉眼看著霍令儀,待見到她面上的這一副失神怔楞的模樣,許氏便又攏了一雙眉心握過她的手,口中是跟著一句擔憂:“怎么了?可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霍令儀聞言倒是回過了神,她斂了面上的思緒,溫聲答道:“沒有,您別擔心。”等她這話剛落,便有人打了簾子走了出來,卻是李安清與鄭宜和親自來迎她們了。
兩廂見過禮后——
鄭宜和便握過許氏的手,她是個明白人眼瞧著許氏眉宇之間的擔心便柔聲說道:“姐姐別擔心,小叔昨兒夜里就醒過來了,如今已沒有什么大礙了…”待這話說完,她是又看了眼霍令儀,卻是又說了一句關心的話,跟著才又一句:“母親就在里頭,外頭天寒地凍的,你們且隨我進來吧。”
許氏聞言是點了點頭,而后便跟著鄭宜和的步子一道往里走去。
李安清和霍令儀也跟在兩人的身后,往里頭進去的時候,李安清是輕輕與霍令儀說了一句:“姐姐別擔心,祖母素來是個好說話的。”
霍令儀聞言是點了點頭。
她自然知曉程老夫人是個好說話的,可她心中免不得還是有幾分擔心…她實在不希望會給這位老人家留下不好的印象。
…
簾子剛剛打起,這屋中的熱氣便迎面而來。霍令儀放慢了步子,在由丫鬟替她解著斗篷的時候,一雙桃花目卻是不動聲色得往屋中看去。
這里擺放的東西一如她記憶中的那般。
程老夫人是個清雅的性子,如松齋自然也布置得很是雅致。屋中擺著的一件一樁瞧著都不算富貴,看起來還顯得有幾分陳舊,可但凡是個有眼見的便知曉這件件樁樁都是難得的好物。
霍令儀剛想收回眼便察覺到有一道溫和的目光朝她看來,正是坐在上位的程老夫人…她穿著一身黛紫色繡五蝠如意的長袍,底下是一條茜色的馬面裙,滿頭青絲梳成一個尋常發髻,額上還掛著一個與衣裳同色嵌珠翠的抹額。
這會她的手上握著一盞茶,一雙溫和的眉眼卻是稍稍抬了幾分朝她們看來。
鄭宜和眼瞧著程老夫人,一面是笑著松開握著許氏的手,一面是與程老夫人開口說道:“母親,人來了。”
程老夫人聞言是笑著朝她看了一眼,而后是把手中的茶盞擱于那高案上,跟著才又與許氏說了話:“天寒地凍的,你們一路過來也辛苦了,快坐下吧…”她的語調溫和,一雙眉眼也仍舊泛著笑,等前話說完是又跟著一句:“日后有什么事遣丫鬟過來說道便是,初雪剛消,這天怪是冷的,你的身子又不好,沒得又該病了。”
早年老英國公還活著的時候——
李家與許家走得倒也算近,因此許氏倒也算得上是她看著長大的。只是自打許氏出嫁后,兩家也許久不曾往來了,何況她是個不喜熱鬧的性子,許氏這些年也鮮少出府,因此程老夫人倒也的確有好長一段日子未曾瞧見許氏了。
如今眼瞧著許氏這幅模樣,她這心下免不得是又起了幾分憐惜。
許氏聽著這一句,心下不免也有些動容。她未曾應程老夫人的話坐下,反而是又朝人走了幾步,等離人還有幾步距離的樣子,許氏才停了步子,她鄭重其事的與人屈膝打了個禮,口中是跟著說道:“李三爺救了晏晏,我于情于理都得親自上門來拜會一回,何況我也許久未曾來拜會您了。”
程老夫人聞言,面上的笑卻是越發溫和了幾分。
她也未說什么只是笑著讓人先起來,而后才又柔聲說道:“都是些皮外傷,沒什么大礙,哪里值得你們親自跑這一趟…”待這話說完,程老夫人便又抬了一雙柔和的眉眼朝人身后看去,眼瞧著霍令儀這幅模樣,她的眉心輕微一動,跟著是又柔聲一句:“這就是你那位小名喚作‘晏晏’的千金?”
許氏輕輕應了這一聲,她握過霍令儀的手把人帶到了跟前,跟著是又一句:“晏晏,快過來拜見老夫人。”
待這話說完,她是又輕輕笑了笑:“你小的時候,老夫人還曾抱過你,就連你頭一個平安鎖也是老夫人給你帶上的。”
霍令儀倒是不知道還有這些淵源,不過此時也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也未曾抬頭,只是依著人的話朝程老夫人恭恭敬敬打了一禮,口中亦跟著恭聲一句:“晏晏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大安。”
“快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