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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日根輕不可聞的嘆了口氣,海右郡暫未土改,今日來拜的縉紳在想什么不問可知。一力降十會,小嘍啰們不值一提,關鍵是盤踞在此地千年的曲阜孔家。處理不好,很可能會有暴。亂,暴。亂,便會傷及無辜。
走回都指揮使司,其妻鄭初小迎了出來。鄭初小便是昔年的鄭榮妃,她祖父沒給她搶到韋高義,把新貴扒拉個底兒掉。新貴們又不傻,軍中那多女官,誰都比個涼了的豪強家的小姐值錢。太低階的又看不上,最終只得擇了不定哪天元配孩子就殺了回來的莫日根,算是賭上一把。
鄭初小接過丈夫的外套,柔聲道:“我才在轎子里,看著外頭不大好。”
莫日根搖搖頭,岔開話題道:“屬官們都安頓好了么?”
鄭初小自幼便是當做官眷培養的,此等小事,自然做的妥妥帖帖,微笑著道:“孔文書乃郡王堂弟,與我們不是外人,他又沒帶家眷,給安排在我們隔壁的院落,我順手照看著些。余者都擇了相應的院子,侯爺不必擔心。”
莫日根點點頭,又囑咐道:“你閑了帶上人馬,往街上走走,我們梁朝不比舊日,女人家也能干活。你鎮日間在家里與別的官眷說話,遠不如自家做個官來的實在。而今朝中用人之際,你別管娘家怎么想。他們若認舊俗,那你是出嫁從夫;若論今日風尚,更該出門做官才是。”
鄭初小無奈笑道:“有了孩子誰來照應呢?”
莫日根道:“可別提有了孩子,太子小時候在幼兒園,為著比誰家爹媽更有本事,跟軍醫院的劉婷婷掐了四五年。至今日兩人在朝中遇見了,還憋不住嘴上過幾招。日后我們的孩子上了學,這個說我娘是武備處的,那個說我娘是科學院的,我們的怎么說?我娘是家里做飯看孩子閑磕牙的?”
鄭初小:“……”
莫日根接著道:“侯尚書沒男人,她獨自帶著兩個兒子,也沒耽誤她飛黃騰達不是。”
鄭初小僵了僵,她實適應不來見那多生人,勉強笑道:“我……且想想……”
莫日根語重心長的道:“原先說陳朝皇子無用,皆道他們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你不消似白閣老、侯尚書那般本事,好賴出去見見世面。我是沒閑工夫的,孩子教導多在你身上。你怕照應不好家里,去廠里做個清閑的活計都好。關在家里,人都關傻了。”
鄭初小解釋道:“如今我們家只有幾口子,不消我多理會。待到日后,人口繁衍,日日那多事,家里沒主事的,難道還叫侯爺操心?我母親雖是在家,卻不是鎮日里喝茶賞花,忙的腳打后腦勺,再不得閑的。”
莫日根沒好氣的道:“誰讓你們扎堆的住了,孩子大了就分家,哪那么多事。”
鄭初小再次:“……”
人丁興旺、宗族抱團,才好生存。然現都土改了,水利工程一修,再駐村官調節,哪怕是鄰村爭水械斗,那也是得按村走,不是按姓分。宗法該散便散了。鄭初小受的是舊年熏陶,一時轉不過來,莫日根也沒怎么計較。他做了多年騎兵營營長,固然思想教育是鎮撫的事,又豈能半點不過問?那多大字不識的莽漢都教過來了,也不差老婆這一個。觀念扭轉難立竿見影,先點到為止,只待日后慢慢磨。
次日,當地縉紳下帖子宴請莫日根,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同時田埂上出現了身著軍裝的測繪隊伍。縉紳們眼前一黑,紛紛往孔家報信。
孔家在海右郡做了上千年的土皇帝,并不把莫日根放在眼里。傲慢的去了封信,道朝廷尊師重教,孔家的祭田乃為供奉圣人孔子而設,若分給農民,翌日將以何處出息供奉圣人?
莫日根放下信件,冷笑。喚來孔彪道:“你去通知他們,廢話少說,老規矩!自己交土地保浮財,不交土地的直接抄家!”
孔彪道:“只怕他們要興風作浪,還得想個釜底抽薪的法子才好。”
莫日根挑眉:“他不怕我滅他滿門,大可一試。”
第359章 不見8月28日第一更
第156章 156不見
曲阜的田間地頭, 出現了測量隊。衍圣公孔尚元對著孔彪, 憤怒的道:“你竟想吃里扒外不成!?”
孔彪平靜的看向孔尚元:“土改為梁朝國策,豈能由我個小小八品能左右?海右郡內, 公府占田足足有一成之巨, 而皇家名下無土半分。我不提甚‘民為貴, 社稷次之, 君為輕’的大道理。只說官場規矩, 陛下能容得下公府么?”
孔尚元冷笑道:“幾千幾百年都這般過來了,歷朝的皇帝都能容, 怎么, 偏她不能容?”孔家不消繳稅, 自然容易囤積土地。要知道從皇帝到百官,皆為孔子門生,誰敢對著老師家下手,天下人唾棄之,于是對孔家的小動作, 朝廷權當沒看見。數代積累,其奢華富足, 難以形容, 怎能舍得下?
利益之爭是說不清道理的, 孔彪沒跟孔尚元對嘴對舌,而是道:“總歸陛下明旨,天下土改。昔日江南吳家勾結海盜頑抗,白閣老直接帶人抄家滅族。我們明人不說暗話, 我們家雖姓孔,粗俗點道來,不過是注水豬肉。如今身無長才,朝廷愛怎么折騰,都犯不著我什么事。公府想如何,請自便。”
孔尚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當日賀賴烏孤抓人,公府尚可抵賴,洪夫人等定居應天后,他家土地盡數落入公府手中,孔嘉猷父子登時成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莽漢。拿著公府做人情,好逞自己才能,借此往上爬,再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好半日,孔尚元笑道:“我倒有些浮財,沒了地,尚能勉強度日。貴府當真就只靠著郡王的俸祿么?”說畢,又暗示道,“貴府也是有地的。”
孔彪聽的好笑,難道孔尚元把他家土地退回來,他便敢與朝廷作對了?休說孔彰與家族不親,便是他真心親近的丘敦家,那般哀求,管平波也沒動容過半分。孔彪多想不開,冒著惹怒管平波的風險,去幫著衍圣公府?管平波公然嘲諷孔子又不是一回兩回,滿朝上下屁都不敢放。再則她原出身不差,家里五十畝田,鄉間尋常地主都沒她家有錢,硬生生被逼成了小老婆,全賴族人欺凌。
原本聚族而居,為了是不叫外人欺,到頭來族人倒比外人還狠。她當年若淪落青樓,哪還有甚九五至尊的好事?她能打,可青樓的老鴇什么沒見過?日日只給個半飽,沒三二年就死了。親奶奶下的毒手,回想起來,竟是比她征戰南北還叫人后怕。故滿朝誰不知道龍椅上那位最恨宗族,分個田都要把大宗打散到各個村落。孔家這樣的龐然大物,就算沒有囤積土地,也非拆了不可。天都變成這般模樣了,衍圣公府怎底就沒當回事?
孔尚元見孔彪不說話,竟不知怎生游說。硬杠顯然是不能的,歷代開國帝王,或多或少的借了豪強的勢,豪強在朝中自然有話語權。唯有管平波,她是真土匪婆出身,做跳板的竇家被她砍了個血肉橫飛,至今縮在君山島上,輕易不敢出門。孔家能跋扈上千年,果真是朝廷尊師重道么?無非是朝中大員皆不覺屯田有何不妥,順便彰顯自己的道德,大家齊發財罷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孔彪信已傳到,拱手告辭。孔尚元也不虛留,親送至門外,折回屋里沉思。
“衍圣公府……”孔尚元口中喃喃。他的公爵還是伊德爾冊封,管平波并未下旨,仿佛天地間并不存在衍圣公一般。江南豪強次第零落,他隱隱感到衍圣公府好似走到了末路。
咬了咬牙,孔尚元喚來仆從:“收拾行李,我去趟應天!”
家族存亡之際,孔家從來行動快如閃電,譬如剃發易服,譬如蓄發更衣。
四月初八日,孔尚元抵達了應天。剛下船,就被洶涌的人潮驚的夠嗆,半日雇不著轎子,只得隨著人流步行。進到城中,更是摩肩接踵,擠的人仰馬翻。沿途隨處可見兵丁維持秩序,小商小販更是在人群里左突右撞。孔尚元兩眼發暈,艱難的往洪夫人的住所走去。行到半路,竟是看見了孔擇鄉之長孫孔淵,支著個攤子,龍飛鳳舞的寫字,他老婆在旁收錢。孔尚元沒來由的打了個寒顫,孔彰竟是絕情至此么?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孔尚元擠到了孔家所居的巷口,回望滿街滿谷的人,其弟孔尚貞嘆道:“應天果然繁華。”
孔尚元心中五味陳雜,他曾來過應天游玩,然百姓絕非今日之氣象。
巷子里靜悄悄的,想是都去了街上湊熱鬧。孔尚元的仆從敲了七八家門,才找到了孔家院落。
簡簡單單的四合院,洪夫人坐在葡萄架下曬太陽。聽雇工報孔尚元親至,驚訝的迎了出來。待見到了孔尚元兄弟二人,更是難以置信:“公爺怎地來應天了?可是陛下宣召?”
孔尚元兄弟先朝洪夫人見禮。因孔擇鄉一支先前窮困,娶妻頗晚,以至于比孔尚元高了不知多少輩。禮制里雖講地位尊卑,卻更重家族老幼。譬如說某皇子,路遇某閑散宗室,縱然是皇子位尊,也要行個家禮,方顯得有修養。似孔尚元與洪夫人這般,本該互相行禮,奈何孔尚元只是個前朝公爺,洪夫人卻是當朝郡王之祖,孔尚元不得不客氣三分,規規矩矩的行了晚輩禮,才跟隨者洪夫人進到屋內。
略略打量了四周,洪夫人的院子比在海右老家的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孔尚元心里更加發沉,不由問道:“不知郡王在何處?我們該去請個安才是。”
洪夫人抿了抿嘴,問道:“你們來京所謂何事?”
孔尚元苦笑道:“自然是為了家中祭祀之事。”
洪夫人頓時了然,莫日根出任海右郡都指揮使,很難說沒有他身為異族,與中原各家族都毫無牽扯的緣故。孔家祭田只怕難保。
孔尚元自知當日把洪夫人得罪了個死,尤其是孔沫慘死,兩下里雖無直接的血仇,到底隔了人命,尤其的不好說話。只得硬著頭皮道:“我們想拜見郡王。”
洪夫人微微笑道:“公爺恕我直言,我且居于市井,公爺只怕難見著他。”
孔尚元在路上遇見孔淵的時候便知孔彰記了仇,然,家族傳承大事,由不得他擺族長的譜。懇切的道:“還望老祖宗引薦。”